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明决心我心不渝 师弟,那就 ...
-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弟子显然还没缓过来,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年轻的小弟子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问出口。
一路众人都在沉默,都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失魂案,而是牵扯着更大的三界机密,也许,三界会再一次变天也说不准。
回到司星门时,三人直奔观星台。
天机子正蹲在青铜星盘边拨铜珠,酒葫芦搁在脚边,晃悠着腿,一副闲散样子。见他们进来,原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道:“看你们神色都不太好,查到东西了?”
挽离上前,把册子放在石桌上。
天机子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越往后翻,他手指抖得越厉害。看到最后那枚天界天刑司印鉴时,他猛地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砸——咚地一声响,酒洒出来了一桌子,他都没察觉。
天机子胡子气得发抖,指尖点着批注,骂道:“天帝老儿混账!居然拿凡界孩童当养料,亏他九五之尊,做得出来这种畜生事!”
玄泠一靠在星盘边,双手抱臂,沉思着。等天机子骂完,才开口道:“现在不是骂的时候。天机子前辈,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断了地底的主根,再拖下去,长安的孩子都撑不住。”
“断根哪有那么容易。”天机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建木是上古神树,根须扎在地脉里,硬砍只会反噬,到时候整条地脉崩了,半个长安城都得塌。”
他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顾以澈和玄泠一身上。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你们乃是混沌灵石所铸的双生剑灵,一生一杀,两股灵力相冲相融,保不齐刚好能震碎神木的根须核心。只要找准主根的位置,两股灵力同时打进去,就能把侧根全废掉。”
玄泠一一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以澈,惊讶道:“我、我我我我我们俩?”
“对。”天机子点头,“一剑主生,一剑主杀,同源双生,双剑合璧,正好克制建木的吞噬之力。当年历天玄那老家伙就用这法子拦过一次建木根须蔓延,那会儿玄虚剑宗刚开山,长安也还没建城,他一个人借了司星门的星阵,硬是把根须劈退了三十里地,可惜终究不得要领,没能彻底斩断主根,不过也给凡界缓了不少,要不然凡界哪能安稳这么多年。”
他说着又拿起酒葫芦,发现空了,悻悻放下,道:“可惜当年劈得不彻底,只断了侧根,没伤到主根。这回你们俩一起上,方比历老头当年强十倍。”
顾以澈看了一眼震惊的玄泠一,又侧眼看向天机子,道:“敢问前辈可知主根在哪儿?”
“长安地底最深处,镇龙鼎正下方。那鼎压着龙脉,建木根须借着龙脉的地气往四面蔓延,主根一定在鼎底下。”
天机子拿起星盘边的一卷旧地图,铺在石桌上。
“镇龙鼎是天界三百年前赐下来的,说是可镇凡界国运,安地脉。现在想来,那就是天界埋的引子,借由凡界皇家的手把鼎压在地脉上,给建木根须当定位。鼎在哪儿,根就往哪儿扎。”
“好一个镇国运,镇的是他天界的运,拿的是凡界的命来换罢了。”玄泠一嗤笑道。
“现在不是骂的时候。”天机子扬声,喊来台下弟子,道:“去,传我的令,即刻发讯给凡界八大门派,让他们立刻排查境内地脉,发现建木根须立刻上报。就说天界不仁,拿凡界生灵当养料,让各家早做防备。还有,把这本册子誊抄几份,挑紧要的数据附上,白纸黑字,比空口白话管用。”几名弟子躬身领命,快步跑了下去。
顾以澈开口道:“何时动手?”
“先莫急。等今晚推演完天机,定了主根的精准位置。镇龙鼎底下压着龙脉,动根须难免惊动地气。我得先起一卦,看看从哪个方位下手最稳妥,免得伤了地脉。”天机子捋捋胡子道。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又道:“今夜子时我开星坛。你们先回去歇着,把状态调整好。”
落日的最后一缕光,从观星台边斜斜照进来。
天机子望着天边沉下去的落日,摸了摸空荡荡的酒葫芦,摇着头,声音沉沉道:“唉,三界安稳了这么多年,有些人啊,就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玄泠一望着台下层层叠叠的院落,风吹起他的衣摆,方才天机子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响——双生剑灵,一生一杀。
玄泠一心道:这一生一杀的意思是双剑合璧?莫非天机子掌门说的是……一千年前的凝川剑灵和延舟剑灵?可眼下我还什么都没想起来,难不成真的要和顾以澈硬着头皮上不成?
想至此处,他不禁摸了一下额间的白纹。
这额间天生白纹,封印着过往,也封印着秘密。
也许,为了这一战,自己要想办法完全激活这白纹之中隐藏的东西。如果天机子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就算他不愿解除这白纹中封印着的事物,可他的命运又给自己算好了每一步他要走的路。
玄泠一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顾以澈,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二人四目相对,都没再说话。
·
没在观星台上多做停留,几人各自回到客院。
客院里置放的柏香早就燃了半个下午,烟味很淡。
玄泠一再推开顾以澈的院门时,顾以澈正坐在桌边擦剑。布巾蹭过佩剑的冷白剑刃,他动作不疾不徐。
桌角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从回来到现在——他估计就这么坐了擦剑大半天。
司星门内的星阵是全天候的,静坐调息反倒比走动更难受,人也躁动,顾以澈索性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
玄泠一进来时反手带上门,凑到桌边坐下,刚坐下,就翘个舒舒服服的二郎腿,手撑着脸,道:“顾以澈,我问你个事。天机子掌门今天说的双剑合璧,到底是什么名堂?”
顾以澈擦剑的手顿了半拍,他抬眼看过来,手上擦剑的动作却没停下。
“双剑合璧,就是双生剑灵的剑心相融,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两股同源灵力相生相克,威力能翻数倍。千年前,延舟和凝川出于好奇试过一次,那时候把仙京镇座的南天门大半边给劈坏了。”顾以澈道。
他把擦剑的布巾叠在一边放下,指尖顺着剑刃缓缓划过,从剑柄划到剑尖。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
玄泠一愣住,本来带着点散漫的神色一下就拉了下来,道:“什么?你和凝川?你是说你体内的延舟剑灵和……一千年前的我吗?劈开了什么?南、南南南天门?”
印象里,南天门是写在卷宗典籍上的天庭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想来就是凡界飞升去的第一个地方。
玄泠一在内心冷汗,心道:顾以澈还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他以前从不这样。所以,是延舟剑灵的性格影响了他么?
“嗯。延舟剑灵的记忆里是有这么一段。虽然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不过现在体内翻涌的力量就是证明。”顾以澈道。
“但是,和凝川那次不算真正的剑心相融,凝川那时候没用全力,我们只是借了双剑共鸣的势罢了。”
“只是共鸣就这么厉害?”玄泠一挑眉,往前凑了凑,一双桃花眼里仿佛有星,问道:“那有什么讲究没?你快给我讲讲怎么个融法?”
“有风险。我融魂之后,是恢复了延舟的记忆,可煞气也时不时压不住,容易被剑灵本能吞噬……你也已经见过几次了。你现在还没解封凝川剑灵的记忆,剑心要是强行相融,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当年的延舟和凝川是彼此知根知底,尚且只敢借共鸣之力。现在你封着记忆,我压着煞气,两边的剑心都不完整,如果贸然相融,就像两柄缺了刃的剑硬碰,哪一边都可能先碎。”顾以澈道,抚剑的手停顿了下来,抬眼看玄泠一。
玄泠一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间。
那里平时看不出异样,只有灵力波动时才会浮现一道淡白纹路。
“你说……会不会跟我额间这个封印有关?”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下来,看着顾以澈,继续道:“之前好几次灵力失控,都是被你的气息勾动的。你的灵力一动,我这封印就跟烧起来似的。可这阵子渡灵多了,不知怎么的反倒越来越稳了。说不定……”他顿了顿一下。
“说不定……我的灵力已经稳定了。把封印破了,就能剑心相通,到时候你想压煞气我就能替你分担,不用你一个人硬扛。”
“不行。”
顾以澈斩钉截铁道,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看着玄泠一,眼神复杂。
千年前那次,他见过凝川之后的样子。强行双剑合璧过后,凝川一直说疼,剑身疼,灵源也疼,两人不得要领才这样,可没人懂得真正的双剑合璧是一种什么样的法门。
他不想让玄泠一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体验。更何况,现在的玄泠一还是凡人之躯,两个人记忆和力量也都是支零破碎的,风险实在太大。
“凝川,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顾以澈声音很轻。
“你就做玄泠一就好。凝川的那些疼,那些苦痛……你不用替他受。”
玄泠一看着他。
他在顾以澈眼睛里看到了愧疚,心道不妙:顾以澈又想到哪去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他不会又把所有错都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了罢?
往前倾了倾身,玄泠一和顾以澈平视,眼里清明,半点阴霾都没有,道:“那怎么行,难道要我眼看着凡界生灵遭殃,自己缩在后面么?再说了,这封印又没说不能自己破。真破了这封印,凝川剑灵的所有记忆和力量都会回来的。”
顿了一下,玄泠一又道:“你说凝川的疼是真疼,可我的疼也是疼。你说你替他扛,就不许我替你扛了么?多少也让我为你分担一些,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受记忆和戾气折磨。我能帮你的,就一定会帮。”
顾以澈回望他,没说话。
院落里静了下来,又有风吹了进来,带着没消散的柏香缠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会儿,顾以澈才低声开口道:“不值得。我为你做什么都值得,可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什么值不值得的。”
玄泠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他叹了口气,收起惯常的散漫,看着他的眼睛,道:“顾以澈,你看着我。”
顾以澈闻言抬眼。
“就算我想起来所有事,我还是玄泠一,既是你师弟,也是凝川。等把这些事都了结了,我就陪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你不是说想去江南?那我们就去,不问三界事,就天天晒太阳,喝酒,吃糖糕,好不好?什么地狱海什么堕仙台什么天界,通通放他娘的屁,小爷我不管。我就要咱们两个人,我不会丢下你。”
话音落,他微微踮脚,捧起顾以澈的脸颊,柔软轻轻碰在顾以澈的额间,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像落了片羽毛。
顾以澈浑身一僵。
没再多做言语,他猛地抬手,扣住玄泠一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凝川……”
手臂收得很紧,玄泠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松木味,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把脸埋在玄泠一颈侧,顾以澈的呼吸都带着点微颤。玄泠一被他勒得发疼,却没挣扎,只是反手回抱住了他。半晌,顾以澈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就说定了……隐居的事。我谁都可以不要,就你不行。”
玄泠一心道:顾以澈这人,平时说话冷冰冰像根木头,没想到居然也会肉麻撒娇!?还别说……这样子还怪可爱。
忽然间,玄泠一想起了宗门山脚下养的小黑犬。
那时候约莫还是十三四来岁,他和顾以澈约好了下山放花灯,路过山脚下时,碰到了其他弟子养在山门的小黑犬。那条犬毛发蓬松,虽然外表看着凶,可见到人就扑热情得很,就爱和路过的人撒娇,讨人一起玩。
玄泠一那时候觉得那条小犬是全天底下最可爱的生物,直到现在看到顾以澈这般摸样,居然觉得一人一犬,倒也有几分性格上的相似——同样看似木头脸,实际上内心都是温软的。
就在这时,院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挽离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可当她看清院子里是个什么动静的时候,下一瞬,脚步就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