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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扶正丸   去杭州 ...

  •   去杭州的路走了将近一半的时候,无双已经吐了八回了。

      李斯年的马车驾得不算快,但再稳的车也经不起绕山路的颠簸。

      无双从坐上马车开始脸色就不太对,刚开始还撑着跟李斯年东拉西扯,从无双城的城墙高度聊到杭州的姑娘好不好看,从剑谱排名聊到哪种馅的包子最好吃。

      聊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白,最后靠在车厢壁上不动了。又过了不到一刻钟,他猛地掀开车帘,趴到车沿上开始吐。

      李斯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伸过去给无双顺了顺背,拍了两下无双又吐了。李斯年瞥了一眼地上那一摊,转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何秋月,看看车厢里面有没有用得上的。”

      何秋月翻着车厢里,除了武器就是袁青塞的垫子、毛毯、吃食,也是一点药都没有。

      袁善水下马车,慢悠悠地走到无双面前说道:“现在才半程路,要回去还来得及。”

      无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袁善水说的不是玩笑话,以无双现在的状态,再颠簸半程到杭州,整个人大概要散架了。

      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一直吐,到了杭州也不见得能缓过来。现在回去,坐的还是回头路,但至少不用继续往前遭罪了。

      无双又吐了出来。

      袁善水皱着眉,从何秋月手里接过水壶和帕子递过去。无双接过来,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树干上,缓了一会儿。

      “真不回去?”袁善水的眉头紧锁,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我没有在跟你说玩笑。”

      无双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沙哑着声音说:“来都来了。”

      袁善水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话。无双那副样子看着就让人头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还扶着树干,腿都在发软。

      就这副样子,还“来都来了”。

      何秋月和李斯年站在后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们还挺喜欢无双的,至少路上有个伴说话不无聊。但最后点头不点头,还得看袁善水松不松嘴。

      何秋月走上前,把无双从树干上扶起来,手托着他的胳膊:“还能再坚持吗?”

      无双点了点头,但那副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何秋月看向袁善水,等他的意思。袁善水站在旁边,盯着无双那张惨白的脸。

      “去买点吃的。”袁善水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休息一晚。”

      林间的夜晚还算安全,风过林梢,倒是比无双城更冷一些。

      袁善水坐在火堆旁边,托着腮望着火焰发呆。无双坐在他对面,经过一下午的休息,脸色恢复了不少,精神也回来了,正跟李斯年聊得热火朝天。无双的声音中气十足,跟下午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不到你还是个少爷呢,怎么会想不开去青城山当道士?”无双听着李斯年讲起袁家的事情,抽空扭头冲袁善水问了一句。

      何秋月微不可察地点头附和。

      “恢复了?”袁善水没有接那个话茬,“恢复就走?”

      无双立刻往树干上一靠,换上了一副“我又不行了”的表情,声音也跟着虚了下来:“休息都休息了,明早再走呗。”

      李斯年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帮腔:“小少爷,我们也日夜不停地赶了好几天的路了。明早再走吧,也不差这一晚。”

      袁善水看了看无双,又看了看李斯年,两个人都看着他,一个装虚弱装得理直气壮,一个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在替他说话。袁善水没有讲话,重新把目光落回火堆上。

      两个人见袁善水不在讲话,又开始聊起别的事情来,原先李斯年便不太想接这趟护送袁善水回杭州的路,奈何袁青给的太多了。

      幸好路上多接了一个会讲话的无双,不然他驾马车都要睡着了。

      无双一边和李斯年说话,一边也观察起坐在角落的袁善水。

      他平时话不少,今天却格外安静,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植物,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无双偏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何秋月也感觉到了袁善水的疲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早些休息吧。明日早些出发。”

      无双把剑匣放在身侧,随意地靠着树干躺下,望着马车的方向。袁善水已经上了马车,车厢里的灯灭了,应该是已经睡着了。无双又看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他本来打算今晚跟李斯年多聊几句,套一套袁善水在杭州的事情。但李斯年这个人看起来随随便便的,嘴却很严,聊了一晚上,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家里的情况,家底如何,在杭州有什么仇家,一概没说。无双也不急,反正到了杭州自然就知道了。

      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第二天上了马车,无双的胃又开始翻腾。马蹄踩在坑洼的路面上,车厢跟着一晃一晃的,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手扶着车沿,眼睛半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撑着不想吐,但胃里的东西不答应。马车又颠了一下,他猛地掀开车帘,趴在车沿上。

      袁善水从袖口摸出一粒白色的丹药,递到无双面前。

      “吃了。”

      无双看了一眼那粒白色药丸,圆滚滚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擦了擦嘴角,接过药丸,在手里翻了个面,抬头看着袁善水。

      “毒药?”无双的声音有点哑,“不至于吧。我只是有点晕。”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很老实地把药丸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不到一会儿,无双的眼皮开始变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已经软了下去,靠在车沿上,头歪到一边,呼吸均匀,睡着了。

      何秋月认出刚刚那个药丸是扶正丸,据说能固本培元,清除体内浊气。而且看品色完全就是上上品,用来缓解头晕完全就是大材小用。不过扶正丸是没有让人想睡过去的功效……

      袁善水像是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眯眯地说道:“加了点东西,省得他精力过剩。”

      能让扶正丸带上安神功效的,至少得是三种以上的辅药配伍,还得精准控制火候和剂量。这根本不是“加了点东西”那么简单。

      要是让殷长松知道他的宝贝丹药是用来缓解晕马车的,可以直接从青城山杀到杭州,把袁善水吊起来打五天。

      接下来的路,除了必要的吃饭和睡觉,在马车赶路的时间里,袁善水就会让无双吃扶正丸睡过去。

      无双每次吃完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睡着,一睡就是大半天的路程,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镇子。他自己倒没什么意见,反正睡着了就不晕了。

      而且他隐约觉得,每次睡醒之后身体都比之前舒服一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连气色都好了一些。

      从无双城到杭州,千里迢迢,一路颠簸。无双就这样吃一颗睡一觉,半睡半醒地走完了全程。结果一路吃到杭州,袁善水从殷长松那里顺来的药丸已经被无双吃去一半了。

      杭州小雨泠泠。

      马车拐进城门的时候,雨滴拍打在车棚上的声音把袁善水吵醒了。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睡眼迷蒙,醒来便第一眼注意到了靠在他肩头熟睡的无双,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无双剑匣靠在袁善水的另一边,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颗脑袋,又看了看靠在旁边的剑匣,又看了看自己被困在中间的样子,没有动。

      “小少爷,你醒了?”何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无双,“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府了。”

      袁善水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无双推开。几日的日夜奔波让他现在有些疲倦,肩上的温度温温热热,靠在那里也不算难受。他重新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睡梦里,他回到了杭州的庙会。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他趴在吕素真的肩膀上,看着远处被人群包围的观音娘娘像。香火萦绕中,他看见观音娘娘回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再后来,他梦见自己拉着吕素真的手往回走,路上人山人海,他紧紧抓着不放。吕素真的手很暖,有一层薄薄的茧,握上去很踏实。他想拉着吕素真靠近人群中的观音娘娘,但人群太密了,挤不过去。

      “快到袁府了。”李斯年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隔着雨幕,有些模糊。

      袁善水在梦里没有听见这句话。他还在往前走,还在往人群里挤,还在抓着吕素真的手不放。然后有什么东西戳了他的脸颊一下。

      “睡这么死。”无双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袁善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无双便收回了手,看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李斯年偏头看了一眼车厢里。无双正凑在袁善水旁边,手指还没完全收回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旁边何秋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画面,目光在无双和袁善水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

      李斯年缓缓开口:“无双,你和小少爷认识多久了?”

      “挺久了。”无双凑近观察着袁善水是不是在装睡,不假思索说道。

      李斯年没有下文,只是“哦”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无双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前倾,下意识抬起手撑住了身体——手掌撑在袁善水身侧的车厢壁上,整个人半悬在袁善水上方。

      这个姿势让一向冷脸的何秋月都偏过了头,耳根微微发红。她的目光落在别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从别人的视角来看,无双是在壁咚袁善水。

      刚才的颠簸也让没有依靠的袁善水身体微微倾斜,往无双支撑的那只手的方向倒过去。无双看着袁善水的身体一点一点靠过来,忽然感觉到四周的一切都变慢了。

      雨声慢了,马蹄声慢了,车厢的晃动慢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慢了。

      这种感觉犹如他六岁那年在街头遇到袁善水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时间的尾巴,细水长流地淌过去。

      他看见袁善水的肩膀靠过来了,看见他的衣角碰到了自己的手腕,看见他的头发擦过自己撑着车厢壁的手背。

      就在袁善水的身体快要靠到无双的手上时,袁善水自己稳住了。

      他睁开眼,四目相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窗外拍打在路面上的雨滴声彻底和无双的心跳声同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节奏快得不像话。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停止了,像是只要呼出一口气就会泄露什么。

      “看够了吗?”袁善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像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

      无双的手比脑子快。

      他收回了撑在车厢壁上的手,抱起了旁边的无双剑匣,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端端正正的,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被夫子点名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压着袁善水的人不是他。

      袁善水看了无双一眼。无双正低着头,摸着耳垂,手指在耳垂上揉来揉去,一副“我很忙”的样子。

      “还要多久到?”袁善水问。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下来。李斯年拉开帘幕:“到了。”

      外面小雨淅沥,何秋月先行一步去撑伞,袁善水和无双随后下车。李斯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微抬斗笠,慢悠悠地伸手拍了拍无双的肩膀。

      “无双,我先走了。”李斯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悠闲,“晚点再来找你切磋。”

      他顿了顿,看了无双一眼,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刚刚对小少爷做的事情,我会守口如瓶的。”

      无双揉了揉耳垂,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李斯年已经把斗笠压下来遮住了脸,驱使着马车走了。

      马车轮子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滚远,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后面这句话还真是让人遐想,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事情。

      下马车的时候,无双伸了个懒腰。他感觉自己浑身通畅,四肢有力,连呼吸都比以前深了几分。

      “这就是风水养人?”无双转过头,看着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的袁善水,表情认真。

      袁善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袁则禹早早就在门外等候,衣角都湿了一块,见袁善水从马车上下来,脸上马上露出笑脸。

      无双站在袁善水身后,看着袁府的牌匾。袁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鎏金的,在阴雨天里也能看见反光。

      他忽然觉得袁则禹那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江湖富豪榜,他只扫过一眼,没仔细记过名字。但袁家这个姓在榜单上见过,排在第六甲。

      感情袁善水的袁,是江湖富豪榜第六甲的那个袁家。

      “外公别来无恙。”袁善水撑着伞,笑眯眯地看着袁则禹,“气色越来越好了。”

      袁则禹笑着拉过袁善水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温厚,指节有些变形,是早年做生意落下的老毛病。他拉着袁善水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上一次托小温带的药很有用,我感觉身体都好不少了。”袁则禹笑着拉过袁善水的手,就要把他拉到里面。

      袁善水的眉头轻扬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没有托人带过药,大概是某个人又多事了。

      “外公。”袁善水叫住了袁则禹,转身,把站在靠后的无双拉上前,“这位是我朋友,少出远门,没有下过江南。我便一同带来玩玩。”

      无双被拉上前,和袁则禹面对面站着。他抱拳鞠躬,姿态端正,语气客气,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在下无双城无双。见过袁先生。贸然上门叨扰,还望见谅。”

      “既然是廷儿的朋友,怎么会叨扰呢,快快请进。”袁则禹笑意盈盈,又对着旁边的何秋月说道,“去准备一间客房给无双小友。”

      袁家的府邸仔细一看确实大。虽然没有无双城城主府那么气派,但胜在精致。

      “青姨呢?”袁善水问。

      “她最近忙着呢。”袁则禹的声音温和,和雨声混在一起,“城南的铺子出了点问题。不过应该很快就处理完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袁善水:“这次回家打算待多久?”

      袁善水转头,确认了一下身后那个四处张望的无双有没有跟上。无双正站在廊下,四处张望袁府的布置。袁善水收回目光。

      “五日。”

      往常袁善水回杭州都只待三天。休整一日,庙会一日,再待一日,三天后无论袁则禹怎么劝说,他都会搬出各种理由回青城山。这次说要待五日,是因为多了个客人。袁则禹注意到了袁善水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也好。”袁则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的了然,“庙会后,带你朋友逛逛。江南的美景还是很多的。”

      袁善水点点头,没有接话。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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