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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逃避也没有关系(1) 陈柏宇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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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时候,餐桌上难得坐满了四个人。
自从她去了美国,这还是一家人第一次这样整整齐齐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钟灵秀给麦家耀夹了一块排骨:“别光顾着玩手机。”
麦伟平低头喝了口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晚上去你们姑姑家吃饭。”
她“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谁做饭啊?”麦家耀立刻抬头,“姑姑做饭可不好吃,上次那个鲍鱼腥得要命,我吃一口就吐了。”
钟灵秀笑着拍他:“你姑父做。你这话可别让你姑姑听见,不然她得伤心。”
麦家耀不服气地嘀咕:“本来就不好吃。”
麦家耀让餐桌上的气氛难得轻松。
麦雪琳低头扒着饭,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人们也总爱在饭桌上提起姑姑当年没读大学的事。
“你姑姑那时候成绩很好的。”总会有人这样说,“再读下去,说不定能考上大学。”
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麦雪琳是真心替姑姑觉得可惜。
可是后来听多了,她发现大人们说起这件事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一件已经发黄的旧事,没有人真正觉得遗憾。
当年爷爷奶奶不让姑姑继续念书,只是因为一句“女孩子读太多书,就成老姑娘了。”
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着麦伟平开的车去姑姑家。
麦雪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天已经有些暗了,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潮湿的晚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旁边,麦家耀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
车子最后停在路边。
几个人下了车,沿着狭窄的小巷往里走。
姑姑家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有几级台阶,墙皮已经有些斑驳。麦伟平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来了啊。”姑父笑着让他们进去。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大圆桌。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坐着一个低着头玩手机的男孩,是姑姑的小儿子,正是最叛逆的时候。
除了他们一家,小姨和舅舅两家也来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吵得人耳朵发麻。
“来来来,先坐。”姑父招呼着。
麦伟平看了眼楼梯上的男孩:“阿成不一起吃?”
“别管他。”姑父叹气,“叛逆期,饿了自己会下来。”
麦伟平笑了:“小孩都这样,过几年就好了。当年麦雪琳刚去美国的时候,不也把我和她妈都拉黑了吗。”
桌上顿时有人笑起来。
麦雪琳拿着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那件事,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叛逆”。
刚到美国的时候,工作找不到,房租快交不起,下顿饭也没有着落,她有天晚上实在撑不住了,给钟灵秀打电话。
“妈,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没钱,你找你爸吧。”
于是她给麦伟平发了消息。
没多久,对方电话就打了过来。
像是终于等到她低头。
“早就跟你说别去美国,现在知道了吧?”
“我可没钱供你在美国潇洒,你现在回来的话,我给你买张机票。”
“女孩子在国外待久了都乱来的,赶紧回来,不然都没人要。”
……
来麦雪琳直接挂了电话,把他们都拉黑了。
那时候她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等她认输。
包括她的父母。
屋子里越来越热闹。
桌上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到了她身上。
“在美国这么多年,听说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快结婚了,男朋友怎么没一起带回来?”
……
麦雪琳低头吃饭,偶尔笑一下,敷衍地回答几句。
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借口透气,一个人去了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潮湿泥土的味道。
她蹲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和家里重新联系,是后来她的经济情况好转之后。
人一旦宽裕,锐角也会被磨平,没有原先那么愤世嫉俗。
而那年,麦伟平被减薪。她开始往家里汇钱,钱不多,但至少能补贴一点。
只是他们之间依旧没什么话。
她很少主动联系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钟灵秀主动来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虽然对她妈仍有怨气,回消息时也总是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但这种有人关心的感觉,依旧会让她依恋。
也是在这一年,她和陈柏宇在一起了,但过程并没有那么顺利。
那天刚下课,阶梯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
麦雪琳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起身要走,结果刚转身,就被人拦住。
是陈柏宇。
“周末有空吗?”他问。
麦雪琳以为是小组作业的事:“有问题直接发信息给我就行。”
陈柏宇笑了。
“麦雪琳,你怎么这么无趣。”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周末音乐节,去不去?”
麦雪琳扫了一眼:“没空。”
说完就走。
结果刚走没两步,陈柏宇已经追上来,把票塞进她手里。
“周六晚上六点,我等你。”
他说完就跑了。
后门那边,高恒几个人正等着他。
麦雪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她低头看了眼门票,最后还是夹进了书里。
结果周六那天,她去看牙。
医生检查完,皱着眉说:“三颗阻生智齿,拔牙那天要找个人陪你一起来。”
麦雪琳坐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到一个能陪她拔牙的人。
从诊所出来后,她直接去了中餐厅上班。
后厨里水声不断,她低着头洗盘子,一个接一个。
等再抬头时,天已经黑了。
老板见她出来,问:“牙怎么样?”
“医生让我找个时间去拔牙。”
“那定了时间记得提前说,我得安排人替班。”
麦雪琳本来还想开口问老板能不能陪她一起去,听完这句话,又把念头咽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牙疼得厉害。
她翻书包找止痛药的时候,那张音乐节门票掉了出来。
这个时间,大概已经快结束了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上了前往音乐节的公园的地铁线。
公园里人很多,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热。
麦雪琳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却没看见陈柏宇。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都几点了,谁会一直等。
结果下一秒——
“麦雪琳!”
她回头。
陈柏宇站在人群不远处,手里举着一束花,笑得张扬又灿烂。
隔着人流,举起花束朝她挥舞。
后来很多年,她依旧会想起那一幕,被那一幕所触动。
后来,她和陈柏宇在一起了。
其实她一直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
是喜欢,还是因为她太想抓住那一点安全感。
和陈柏宇在一起后,她第一次觉得,生活原来也可以不那么紧绷。
原来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提前计算,原来她也可以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未来。而这所有的平静,其实都建立在一个很现实的东西上——钱。
因为有钱,所以不用害怕。因为有钱,所以才有资格“活在当下”。
后来她甚至认真问过陈柏宇:“你说,我会不会只是因为钱,才和你在一起?”
陈柏宇听完笑得不行。
他说,“这些不都是我的优势?”
他总是这样。
坦荡,自信。
不像她。她因为不自信,所以会敏感,会发脾气,会说难听的话。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铁门被推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姑姑终于回来了。
她今天忙到很晚,身上还带着小吃店里的油烟味。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姑姑问。
“出来透口气。”
姑姑没再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拿去。”
麦雪琳接过。
里面是一盒反沙芋头,糖霜白白地裹在外面。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
“少吃点甜的。”姑姑说。
“那你还给我打包。”
“这不是知道你爱吃嘛。”
麦雪琳笑了。
因为读过书,所以没有办法麻木地活着。
后来麦雪琳说自己想出国,全家人都觉得她疯了,只有姑姑支持她,甚至偷偷塞给她一笔钱。
姑姑那时候对她说:“别怪你爸妈,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走过的路,总不会错到哪里去。”
“但你可以选择不一样的路。”
夜风吹过来。
姑姑坐在她旁边,忽然笑:“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像你一样,这么喜欢吃这种甜东西。”
麦雪琳低头打开盒子,拿起一块芋头,糖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还是和小时候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