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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灰烬中的余火
1980年的冬天,德黑兰的雪下得极大。
帕丽·巴赫蒂亚里躺在别墅二楼那张巨大的、带有四根帷柱的床上。床幔早已褪色,像枯萎的玫瑰花瓣一样垂下来。这栋曾经容纳过数百人的豪宅,如今只剩下她一个活物,还有那个每天来送一次食物和倒一次马桶的、哑巴仆人。
侯赛因死了。法拉姆跑了。礼萨不知所踪。
偌大的巴赫蒂亚里家族,像一座被抽走了承重柱的宫殿,轰然倒塌,只留下一堆华丽的废墟。
帕丽觉得自己也死了。她的身体虽然还在一呼一吸,但她的灵魂早就跟着侯赛因一起被枪毙了。她瘫痪在床,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不再照镜子,因为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眼神空洞的老妇人,让她感到恶心。
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声里夹杂着革命卫队的口号声,夹杂着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也夹杂着楼下那个哑巴仆人沉重的脚步声。
那个哑巴仆人叫哈桑。他是当年被侯赛因鞭笞致死的管家阿里的儿子。侯赛因当年为了赎罪,把这个孤儿留在了府上做杂役。现在,哈桑成了这栋房子的主人。他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霸占,但他拿走任何东西,帕丽都无力阻止。
“水……”帕丽嘶哑地喊道。
哈桑端着一碗水走进来。他穿着侯赛因生前的一件旧睡袍,那袍子穿在他瘦小的身上,空荡荡的。
他把水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递给她,而是转身就走。
“哈桑!”帕丽尖叫起来,“你个杂种!把水端过来!”
哈桑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那张被火烧毁了一半的脸上,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走到床边,端起水碗。
帕丽以为他要喂她喝水。她张开了嘴。
但哈桑没有。他把水碗举高了,然后,慢慢倾斜。
冰冷的水,浇在帕丽的脸上,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被子里。
“你……你想干什么?”帕丽颤抖着,那是恐惧的颤抖。
哈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指了指帕丽,又指了指窗外。他的意思是:你叫我哑巴,我就让你也尝尝说不话的滋味。
然后,他放下空碗,走了出去,锁上了房门。
帕丽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想起了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对待那个偷面粉的阿里的。那时候,她是多么的威风,多么的高高在上。
报应。
这就是报应。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扎黑丹,法拉姆正抱着六个月大的凯蒂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没有奶水。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她的□□干瘪得像两张皮。凯蒂斯饿得整夜啼哭。
法拉姆试过一切办法。她去敲当地人的门,求他们给一点羊奶。但那些俾路支人看到她那张贵族脸,看到她怀里那个东亚婴儿,要么关门,要么吐口水。
“滚开,波斯婊子!”
“带着你的杂种滚!”
法拉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镇上流浪。她最后一点钱,也被一个吉普赛人骗光了。
她想到了死。
她抱着凯蒂斯,走到了那个废弃的采石场边缘。下面是几十米深的悬崖,摔下去,粉身碎骨。
“凯蒂斯,”法拉姆看着怀里的孩子,“对不起。娘养不活你了。”
凯蒂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不像个婴儿,像个智者。
法拉姆突然想起了母亲帕丽。想起了帕丽在瘫痪前对她说的话:“你要活着,哪怕像狗一样活着。”
像狗一样活着。
法拉姆退后了。她不能死。如果她死了,凯蒂斯也会死。那样的话,巴赫蒂亚里家族就真的绝后了。侯赛因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她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做任何事。
法拉姆回到了扎黑丹的贫民窟。她找到了那个曾经给过她半瓶水的老妇人古尔娜。
“古尔娜大婶,”法拉姆跪在地上,“求求您,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干。洗衣服,打扫卫生,甚至……甚至可以卖。”
古尔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我这里没有白吃白住的地方。”古尔娜说,“你要住,就拿东西换。”
“我有什么东西?”法拉姆苦笑,她身上除了那件破衣服,什么都没有。
“你的身体。”古尔娜指了指她,“你长得还算周正。镇上的卡车司机和走私犯,喜欢新鲜的。一晚上,能换半袋面粉,或者一罐羊奶。”
法拉姆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不……”她下意识地拒绝。
“不干,就滚。”古尔娜转过身,不再理她。
那天晚上,法拉姆抱着凯蒂斯,在古尔娜家的柴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辆装满矿石的卡车停在院子门口时,法拉姆站了起来。
她抱紧了凯蒂斯,亲了亲他的额头。
“闭上眼睛,孩子。”她低声说,“别看。”
她走出柴房,走向那个满脸横肉的卡车司机。
那是法拉姆第一次出卖□□。没有羞耻,没有快感,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麻木。她看着屋顶的蜘蛛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切割的肉。
交易结束后,司机扔给她半袋面粉。
法拉姆拿着面粉,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个司机,突然问:“你有烟吗?”
司机愣了一下,递给她一支烟。
法拉姆不会抽烟。她笨拙地点燃,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她眼泪直流,但也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从那天起,法拉姆成了古尔娜家的“摇钱树”。
她每天接两三个客人。收入勉强够买面粉和羊奶。凯蒂斯终于不再挨饿了,但他变得很瘦,很大,眼神里总是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警觉。
法拉姆不再和儿子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每当凯蒂斯伸出小手想抱抱她时,她都会下意识地躲开。她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是个妓女,不配碰那个纯洁的生命。
她把所有的爱,都转化成了钱。她拼命地攒钱。
她知道,这种日子不能长久。一旦她年老色衰,或者一旦古尔娜觉得她没用了,她们母子就会被赶出去。
她必须离开。
1981年,两伊战争爆发。
扎黑丹的物价飞涨,粮食短缺。卡车司机们也来得少了。
法拉姆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她开始去镇上的黑市倒卖香烟和肥皂。她利用以前在卡里米那里学到的记账和算账的本事,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她变得极其精明,也极其吝啬。她不再施舍任何一个乞丐,哪怕是快要饿死的孩子。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道,善良等于自杀。
有一次,一个阿富汗难民偷了她的面包。法拉姆追了三条街,用石头把那个难民的腿砸断了。
她拿着带血的面包,回到柴房,掰开喂给凯蒂斯。
“吃。”她冷冷地说,“不吃,就得死。”
凯蒂斯看着母亲,小手颤抖着,接过了面包。
那一年,凯蒂斯两岁。他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第一课: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
而在德黑兰,帕丽也快要死了。
她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或者说是渴死的。
那个哑巴哈桑,不再给她送食物和水了。他把别墅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下帕丽一个人在那张大床上。
帕丽渴得喉咙冒烟。她开始产生幻觉。她看到侯赛因穿着那件白袍,站在床边,向她伸出手。
“帕丽,走吧。”侯赛因说,“这里太冷了。”
“不……”帕丽挣扎着,“我不走。我走了,法拉姆回来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法拉姆不会回来了。”侯赛因叹息道,“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礼萨呢?”
“礼萨也死了。在伦敦,吸毒过量死的。”
帕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当年,她和侯赛因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住在设拉子的老房子里。那时候还没有石油,没有豪宅,只有满园的玫瑰。
侯赛因会弹琴,虽然弹得不好。她会唱歌,虽然唱得跑调。
他们很穷,但很快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侯赛因继承了家族产业开始吗?是从她生了礼萨,为了保住地位开始变得刻薄开始吗?
还是从她逼死阿里大叔开始?
帕丽终于明白了。是她们的贪婪和冷酷,杀死了这个家。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下床。她要去找水喝。
她爬过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曾经挂满了祖先的画像。现在,那些画像都被撕碎了,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她爬到楼梯口。那曾经铺着红地毯的楼梯,现在光秃秃的,满是灰尘。
她一级一级地往下爬。每爬一步,身体就撕裂一次。
终于,她爬到了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架钢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帕丽看着钢琴。那是法拉姆小时候弹过的琴。
她记得法拉姆五岁那年,第一次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那时候,帕丽还抱过她,亲过她的额头。
“妈妈爱你。”帕丽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嘶哑地喊道。
她爬向钢琴。她想在死前,再摸一摸那个琴键。
但她太虚弱了。就在她快要碰到钢琴的时候,她滑倒了。头重重地磕在钢琴的硬角上。
鲜血,流了出来。
帕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她看到了法拉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石榴树下,对她微笑。
“妈妈,”法拉姆说,“我回来了。”
帕丽想伸出手,但她动不了。
她看着天花板慢慢变黑,最后,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几天后,哈桑回来收尸。他看着帕丽的尸体,冷笑了一声,然后找了个破草席,把她裹起来,扔进了后山的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人为她流一滴眼泪。
巴赫蒂亚里家族的女主人,就这样像垃圾一样被丢弃了。
而在扎黑丹,法拉姆正带着凯蒂斯,准备离开。
她攒够了钱。她买了一张去奎达的车票。她听说那里有中国人,也许能打听到凯蒂斯亲生父母的下落。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那个采石场。
她站在悬崖边,看着深渊。
“爸爸,妈妈。”她低声说,“我走了。我会活下去的。我会把凯蒂斯养大。我会对得起‘巴赫蒂亚里’这个姓氏。”
风吹起她破旧的衣角。
她转过身,牵着凯蒂斯的手,走向了远方。
她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只有一片荒芜的灰烬。
(未完待续)
1994年 福建石狮石蚶路开五金店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 铂伽 萨拉玛 阿蒂法 爷爷奶奶 邱华春 蔡文姬 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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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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