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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钢铁森林的游牧者

      乌鲁木齐在1992年的冬天,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钢铁森林。

      李寻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时候,双脚踩在红旗路客运站满是冰碴的泥水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羊膻味和一种从未闻过的、属于工业城市的机油味。这里和那个宁静的边陲小镇截然不同,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从雪地里钻出来,到处是脚手架和轰鸣的推土机。人们行色匆匆,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嘴里喷着白气,眼神里透着一股急于摆脱贫困的焦灼与贪婪。

      他穿着王福贵给做的那件棉大衣,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像个误入现代文明的原始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户口本和怀表的布包。

      按照王福贵的指示,他要先去铁路局找当年的老邻居。他拦住一个路人,问路。那人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往前走,看见大转盘再问去!”

      李寻就这么走着。他路过二道桥,那里的巴扎热闹非凡,维吾尔族的商贩在叫卖着葡萄干和英吉沙小刀,和记忆中的扎黑丹集市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有序,也更加喧嚣。他路过人民电影院,巨大的海报上写着《妈妈再爱我一次》,画面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让他心头一紧。

      他找到了铁路局家属院。那是大片大片的老式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

      敲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还拿着菜篮子。

      “你找谁?”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

      “阿姨,您好。”李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我是□□的儿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太太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土豆和洋葱滚了一地。

      “你……你说啥?”老太太颤抖着嘴唇,眼睛瞪得老大,“建国?你……你是建国的娃?”

      这个老太太叫张秀芝,是□□当年的邻居,也是看着□□长大的长辈。她把李寻拉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糖,眼泪止不住地流。

      “造孽啊……你娘呢?你娘没回来?”张秀芝抓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我娘……去世了。”李寻低声说。

      “唉……”张秀芝长叹一口气,眼圈又红了,“你爹是个好人啊。那时候大家伙儿都穷,他去援外,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谁想到……谁想到就回不来了。”

      在张秀芝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李寻拼凑出了父亲□□的大致形象。一个勤奋、老实、有些书呆子气的工程师。他在铁路局是个技术骨干,一心扑在工作上。1979年出国前,他还特意把家里的窗户都修了一遍,叮嘱妻子张秀芝要照顾好自己。

      “你爹走的时候,你娘刚怀上你不久。”张秀芝回忆道,“后来消息断了,大家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你娘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就改嫁了,带着你……去了南方?还是哪儿来着?我也记不清了。”

      李寻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一个“母亲”。那个女人抛弃了他,改嫁了。而他记忆中的母亲,那个给了他生命和尊严的法拉姆,在法律意义上,竟然是个“外人”。

      这种身份的错位感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张秀芝留他在家里吃饭。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香气扑鼻。但李寻吃得如同嚼蜡。他问起了父亲的具体工作地点,问起了当年的同事。

      “你要找工作?”张秀芝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的铁路局可不好进,都是正式工,得有关系。不过你要是不嫌累,可以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现在到处盖楼,缺力工。”

      第二天,李寻去了劳务市场。

      那是位于火车站附近的一片空地。天还没亮,就挤满了几百号等着被雇佣的民工。李寻站在人群中,像回到了奎达的黑市。只是这里的老板不拿鞭子,而是拿着卷尺和图纸。

      “谁会看图纸?”一个包工头喊道。

      人群骚动了一下,没人敢应声。李寻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他在扎黑丹修过车,在奎达记过账,那些复杂的机械图纸和工程符号难不倒他。

      包工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毛都没长齐,会看图纸?”

      “我会。”李寻跟着他到了工地。那是一个正在修建的商场基坑。包工头扔给他一张结构图。

      李寻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图纸上的一个错误:“这里,钢筋配比不对。按照这个图施工,三层以上会塌。”

      包工头愣住了,夺过图纸仔细看,随即冷汗下来了。这图纸是设计院刚送来的,他正准备下料,幸亏这小子眼尖。

      “你叫啥?”包工头态度大变。

      “李寻。”

      “行,李寻,你跟我干。月薪三百,管吃管住。”

      三百块钱。这在当时的乌鲁木齐是一笔巨款。李寻点点头,接下了这份工作。

      他成了工地上的技术员兼监工。但他依然住在工棚里,和那些农民工一起吃大锅饭。他干活不要命,白天在基坑里爬上爬下,晚上在工棚的煤油灯下研究图纸。他学得很快,几个月时间,他就弄懂了建筑行业的全套流程。

      工地的老板姓陈,是个福建人,精明能干,满嘴生意经。他发现李寻是个人才,开始有意提拔他。

      “小李啊,”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光出力没用,得动脑子。现在这世道,胆大的撑死,胆小的饿死。”

      李寻记住了这句话。

      有一次,工地急需一批钢材,但市场上缺货,价格一天一个样。陈老板急得团团转。李寻想起了他在奎达做走私生意时的一些门路。虽然那是违法的,但那种对物资流通的敏锐嗅觉还在。

      他私下里联系了一个以前在边境上认识的哈萨克族倒爷,绕开正规渠道,从哈萨克斯坦弄进来一批螺纹钢。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而且质量过硬。

      陈老板赚了一大笔钱。他对李寻简直是刮目相看。

      “小李,你真是我的福星!”陈老板豪爽地塞给他两千块钱红包,“跟着我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李寻收下了钱。他没有挥霍,而是把钱寄了一半给王福贵,剩下的存进了银行。

      日子似乎又好起来了。他在乌鲁木齐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攒钱。但他依然孤独。工地上的人叫他“李工”,老板叫他“小李”,但他知道,没有人真正懂他。每当夜深人静,工棚里鼾声四起,他就会拿出那块怀表,听着那哒哒的声响,想起法拉姆。

      1993年的春天,乌鲁木齐爆发了大规模的抢购潮。物价飞涨,人心惶惶。陈老板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资金链断裂,工地停工了。

      李寻失业了。

      他并没有慌。这几年的历练,让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大洗牌的机会。

      他拿出所有的积蓄,加上陈老板还欠他的工钱,盘下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小门面。那里原来是卖烟酒杂货的,位置偏僻,生意惨淡。

      李寻把店名改成了“寻记五金”。

      他不卖烟酒,只卖建材配件。螺丝、钉子、电线、开关。这些都是工地上的刚需,虽然利润薄,但周转快。

      他的经营方式很独特。别人卖东西是一口价,他卖东西是先看图纸。谁家装修,谁家盖房,把图纸拿来,他免费给你算材料,保证不多不少,省钱省心。

      这种“技术流”的销售模式,很快在附近的工地和小装修队里传开了。大家都说,那个“寻记”的老板是个神人,算得比计算器还准。

      生意越做越好。李寻雇了两个伙计,买了辆二手三轮车送货。他依然穿着朴素,吃着简单的饭菜,但他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

      这一年冬天,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在铁路局家属院附近买了一套二手房。那是张秀芝住的那片小区,六十平米,老旧,但干净。

      搬家那天,张秀芝过来帮忙打扫卫生。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极其能干的年轻人,她感慨万千。

      “寻娃啊,”张秀芝擦着桌子,“你爹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死也瞑目了。”

      李寻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合法的、温暖的家。他不再是尘埃,他成了一块石头,一块虽然不起眼,但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石头。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结。

      一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壮着胆子问张秀芝:“张姨,您还记得我娘……我是说,我亲生母亲,她叫什么名字吗?”

      张秀芝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咋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李寻盯着她,“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张秀芝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它干啥。”

      “我想知道。”李寻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你娘叫……叫刘芳。”张秀芝犹豫着说,“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漂亮,性子也柔。你爹走后,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后来……后来有个干部看上了她,帮她安排了工作。她就……就跟那个干部走了。把你……把你送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

      李寻的拳头猛地攥紧了。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被遗弃在卡车下的,他是被送进孤儿院的。而那个所谓的“中国技术人员夫妇”惨死,不过是法拉姆为了保护他而编织的谎言。

      真相像一把重锤,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片四溅。

      张秀芝吓坏了:“寻娃,你咋了?”

      李寻没有说话。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像狼嚎。

      原来,他憎恨了半辈子的命运,竟然始于一个女人的改嫁。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坚韧,源于一个谎言。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跑进寒冷的夜色里。他跑到父亲□□曾经工作的铁路边上,对着呼啸而过的火车,嘶声大喊:

      “我不是李寻!我是凯蒂斯!我是被遗忘的尘埃!”

      喊声淹没在火车的汽笛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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