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打赌输的叫 ...
-
周五早上七点半,祝阡融的手机震得像要散架。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丑八怪”三个字嚣张地跳动着——这是三天前他给祁夙屿新改的备注。
“你最好有要紧事。”
祝阡融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杀气。
电话那头,祁夙屿的声音清醒得可恶:“祝军师,你带的兵已经整装待发了,你还在梦里指挥?”
祝阡融一个激灵坐起来。
对了,今天!计算机协会和辩论队联谊,两天一夜民宿行!
“江岸呢?”他压低声音。
“他说他在阳台做发声练习,看样子有点紧张,东西都准备好了。”祁夙屿顿了顿,“顺便,路言熙已经检查了三遍背包,包括但不限于充电宝、驱蚊液、胃药,还带了理论书。”
祝阡融扶额:“……我也建议江岸带了理论书,为了制造共同话题。”
“巧了,路言熙的那本是我推荐的。”祁夙屿轻笑,“所以现在他们俩的背包里装着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祝军师,我们这算不算心灵感应?”
“算你个头。”
祝阡融下床,趿拉着拖鞋往阳台走,果然看见江岸对着窗外小声练着“八百标兵奔北坡”,“你那边什么计划?”
“耳机。”祁夙屿言简意赅。
“我已经让路言熙戴上了无线耳机,左耳。我会全程保持通话,实时指导。”
祝阡融愣住:“你要搞实时语音指挥?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专业?”祁夙屿语气理所当然,“军师难道应该远离战场?还是说,祝军师怕跟我同步指挥,暴露出你战术的漏洞?”
“我会怕你?”祝阡融瞬间被点炸,“等着,我这就去。”
“江岸!”
五分钟后,江岸的右耳被塞进一只白色无线耳机。
祝阡融拿着手机,严肃得像在布置特种作战任务:“听着,今天全程保持通话。我会告诉你该说什么、做什么。记住,自然,要自然!”
江岸摸了摸耳朵,有点迟疑:“融哥,这会不会太夸张了?而且一直说话,你不会累吗?”
“不累。”祝阡融咬牙,“只要能赢那个蠢货。”
“赢……什么?”
“没什么。出发!”
上午九点,大巴车上。
路言熙和江岸“巧合”地坐在了一起——这当然是两位军师提前计算好的座位表。两人都戴着一边耳机,看起来像在听歌。
实际上,他们的耳朵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祁夙屿低沉的嗓音直接传入路言熙左耳:别急着说话,先帮他把包放上去,动作要自然。”
路言熙立刻起身,接过江岸的背包:“我来。”
几乎同时,祝阡融的声音在江岸右耳响起:说谢谢,然后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声音轻一点,带点笑。”
江岸抬头,眼睛弯起:“谢谢。昨晚……有点没睡好,你呢?”
路言熙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耳根微红:“我、我也差不多。”
【祁夙屿】:“问原因,但要给出自己的原因先,抛砖引玉。”
【祝阡融】:“别回答得太实诚,说‘想着今天的活动’,带一点暗示。”
两人同时开口——
路言熙:“可能是想着今天……”
江岸:“有点期待今天的活动……”
两人愣住,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那一瞬间的默契,让耳机两端的军师都沉默了几秒。
【祁夙屿】:“……还不错。现在可以坐下了,肩膀放松,别僵着。】
【祝阡融】:“坐下,靠近窗那边,给他留出空间。然后看窗外,别一直盯着他。”
大巴启动。
车辆轻微摇晃中,路言熙和江岸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又快速分开。
两人的手都放在中间扶手上,小拇指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耳机里,两位军师暂时休战,似乎在观察局势。
直到江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祝阡融】:“机会。装困,稍微往他那边歪一点,看他的反应。”
江岸依言,眼皮微垂,头轻轻朝路言熙的方向偏了偏。
路言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祁夙屿】:“别动。维持三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装作调整空调出风口,让你的手臂轻轻蹭到他的头发。”
路言熙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他的小臂果然轻轻擦过江岸额前的碎发。
江岸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祝阡融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看到了?本能反应。你的程序员心跳至少一百二。”
【祁夙屿很平静】:“你的辩手耳朵红了。彼此彼此。”
大巴继续行驶,两个当事人之间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江岸,要不要听歌?”路言熙递过一只耳机。
【祝阡融】:“问是什么歌。如果是你歌单里的,说‘好’;如果不是,说‘想听听你的喜好’。”
江岸:“是什么歌?”
“是《今非昔比》的原声带,The Docking那首。”
“好。”
两人分享着同一只耳机,肩膀靠得更近了。音乐恢弘,而他们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祁夙屿忽然说】:“祝阡融。”
【祝阡融没好气】:“…干嘛?”
“你有没有发现,”祁夙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们俩现在,也像在分享同一副耳机。”
祝阡融一怔。
确实,他们分别连着路言熙和江岸的耳机,而那两个耳机,正播放着同一首歌。四舍五入,他们仿佛也坐在那辆大巴上,肩并肩,听着同样的旋律。
“少胡说八道。”祝阡融压低声音,却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专心点。”
“我一直很专心。”祁夙屿顿了顿,“专心听你说话。”
“……”
祝阡融直接掐断了通话。
但三秒后,他又默默接了回来——战斗还没结束,他不能临阵脱逃。
民宿坐落在城郊,背靠小山,前面有小溪流过。分组时,在两位军师的“暗箱操作”下,路言熙和江岸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同一间房,还是带独立阳台的双人间。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人去爬山或玩水。路言熙和江岸选择了在民宿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
耳机里的指令变得稀疏——这种时候,过度指挥反而破坏气氛。两位军师难得地安静下来,只在必要时提点一两句。
直到江岸被花园里一只窜出来的野猫吸引了注意力,蹲下身去逗猫。路言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发,却又不敢。
【祁夙屿忽然说】:“摸。”
路言熙的手停在半空。
【祝阡融同时说】:“别动,让他自己来。”
路言熙犹豫。
【祁夙屿】:“听我的,现在,轻轻碰一下他的发梢。他不会躲。”
【祝阡融】:“江岸,数三下,如果他不摸,你就站起来假装被猫吸引走开。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路言熙的手指已经轻轻落下,极轻地碰了碰江岸的发梢。
江岸逗猫的动作停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江岸回过头,仰起脸看向路言熙。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笑了:“有落叶吗?”
路言熙的手还悬在半空,耳根通红:“……嗯,有、有。”
江岸转回头,继续逗猫,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一切。
耳机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祝阡融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干得不错。”
祁夙屿没说话。
但路言熙左耳的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又像是笑。
晚饭后是露天电影和烧烤。气氛热烈,啤酒一箱箱地搬上来。两位军师同时警觉。
【祁夙屿】:“路言熙,你别喝多,你酒量差。”
【祝阡融】:“江岸,适可而止。如果路言熙给你递酒,接,但慢慢喝。保持清醒。”
人算不如天算。
几个辩论队的学长起哄,非要和计算机协会的“联谊”,玩起了拼酒游戏。路言熙被卷进去,江岸想拦,自己也被灌了两杯。
耳机里的指令开始变得焦急。
【祁夙屿】:“别喝了,装醉,就说头晕。”
【祝阡融】:“带他离开,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但现场太吵,路言熙和江岸已经有些晕乎,根本没听清耳机里的话。眼看两人又要接下一杯,祝阡融急了,直接从民宿二楼的观察点站起来。
“不行,我得下去。”
“我也去。”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然后同时愣住——因为他们此刻就在民宿二楼走廊,撞了个正着。
原来,祁夙屿也在二楼找了个能俯瞰院子的位置“远程指挥”。两人一个在东侧窗边,一个在西侧露台,隔着一整个走廊。
此刻,走廊灯光昏暗,院子里烧烤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们隔着十几米对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祝阡融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和你一样。”祁夙屿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楼下混乱的局面,“来亲临前线了。”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玩什么拼酒游戏!”
“那是自发行为,我说的是‘避开敬酒’。”
“你的程序员根本不会社交!”
“你的辩手也没好到哪儿去,来者不拒。”
两人一边快速往楼梯走,一边压低声音互相指责。直到下了楼,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把已经有点晃的路言熙和江岸从人群里“捞”出来。
“抱歉,他不能再喝了。”祁夙屿挡在路言熙面前,对敬酒的人礼貌但不容拒绝地笑了笑。
“江岸有点不舒服,我带他去透透气。”祝阡融扶着江岸的胳膊,往花园方向走。
等脱离人群,走到安静的溪边,两人才松开手。路言熙和江岸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夜风吹着,稍微清醒了点。
祁夙屿和祝阡融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像两个无奈的大人。
月色很好,溪水潺潺。前面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后面的两个人之间,气氛却有点紧绷。
“现在怎么办?”祝阡融抱起手臂,“你的完美计划差点翻车。”
“意外而已。”祁夙屿推了推眼镜,“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不错?”
“微醺状态,私密环境,月色很美。”祁夙屿看向他,“按照恋爱剧本,接下来该发生点什么了。”
祝阡融瞪他:“你还想着推进度?”
“军师的职责就是把握时机。”祁夙屿忽然走近一步。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远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步。祝阡融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像是沐浴露,又像是夜风本身。
“祝阡融,”祁夙屿低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他们今晚会不会有实质性进展。比如,”祁夙屿朝石头那边偏了偏头,“牵手,或者……更近一步。”
祝阡融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那副不服输的表情:“赌注呢?”
祁夙屿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有点惑人:“输的人,叫对方一声‘爸爸’。”
“……”
“你!”祝阡融耳朵一热,“幼稚!”
“不敢?”
“谁不敢!赌就赌!”祝阡融被他激得上头,“我说不会!江岸没那么随便!”
“我说会。”祁夙屿慢悠悠道,“路言熙虽然内向,但喝了酒,胆子会变大。而且,氛围到了。”
两人同时看向石头那边。
路言熙和江岸挨得很近,在低声说话。
忽然,路言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覆在了江岸的手背上。
江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
路言熙的手指,慢慢滑入江岸的指缝。
十指相扣。
月光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祁夙屿挑眉,看向祝阡融。
祝阡融:“……”
“愿赌服输。”祁夙屿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声音压低,带着笑意,“叫吧。”
祝阡融的脸在黑暗里涨得通红。他瞪着祁夙屿,嘴唇动了动,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让他叫这混蛋爸爸?杀了他吧!
可是赌输了……
祁夙屿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面的小情侣已经靠在一起看星星了,后面的“军师对决”却僵持不下。
终于,祝阡融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飞快地咕哝了一句。
“……哥哥。”
祁夙屿愣住了。
他以为会听到一声不情不愿的“爸爸”,或者祝阡融干脆耍赖。他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
但他没想到,祝阡融会喊出这两个字。
“哥哥”。
声音很轻,带着羞愤,带着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连祝阡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某种绝境下的、下意识的撒娇和妥协。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过祁夙屿的心尖。
酥酥的,麻麻的。
夜风忽然停了。溪水声,虫鸣声,前面情侣的低语声,好像都远去了。
祁夙屿看着祝阡融。后者喊完那一声,立刻别过脸,只留下一个通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得近乎脆弱。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祁夙屿听见自己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再叫一声?”他鬼使神差地说。
祝阡融猛地转回头,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圆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别得寸进尺!”
祁夙屿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算计和调侃的笑,而是……有点无奈,有点温柔,有点连他自己没察觉到被取悦到的纵容。
“行。”他说,“这次先欠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溪水,也藏住了自己脸上那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祝阡融也飞快地转回去,盯着地面,感觉脸上烧得厉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叫出那两个字。
可是,叫“哥哥”似乎比叫“爸爸”……稍微能接受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谁也没再说话。
前面的石头上,路言熙和江岸已经靠在一起,安静地看着星空。十指相扣的手,一直没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江岸小声说:“有点冷。”
路言熙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江岸身上,然后顺势,将他搂进了怀里。
江岸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了路言熙肩上。
祁夙屿看着,忽然低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祝阡融说:
“军师从不自己上战场。”
祝阡融没回头,但也低声接了一句,像是反驳,又像是认同:
“……因为战场上,没有剧本。”
祁夙屿侧过头,看向祝阡融的侧脸。
月光同样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平时总是炸着毛的轮廓。他微微抿着唇,眼睛看着远处相拥的身影,目光有些复杂,有些出神。
祁夙屿看了他几秒,转回头。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那声“哥哥”,似乎还在耳边。
他想,他可能……有点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