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塾》小鱼不霖雨

1、第一章 镀金的牢笼 青儒书

　　青儒书院在这座城市里素来有着响当当的名号。

　　对外而言，这是一所师资顶尖、升学率遥遥领先的私立重点高中，主打矫正叛逆少年心性，打磨学子品性。往来拜访的家长络绎不绝，宣传栏上挂满了优秀学子的荣誉证书，古色古香的楼宇搭配规整的校规标语，处处都透着严谨正统的治学氛围。

　　可只有真正踏入这扇朱漆大门的少年才知晓，这里从来不是育人学府，而是一座镀金浇筑的牢笼。

　　掌控整座书院的人是校长陆承渊。此人年过四十，样貌儒雅体面，平日里待人接物圆滑世故，在本地人脉盘根错节，黑白两道皆有交好之人。外人只看到他慈善师长的模样，院内的学生却清楚，陆承渊心性阴狠偏执，掌控欲达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手握书院所有权力，在这里一手遮天。对待稍有忤逆的学生，打骂体罚是家常便饭，更有甚者会遭受言语羞辱与恶意侵扰。陆承渊行事毫无底线，喜好拿捏年少少年的软肋，凭借自身权势压制一切风声，但凡有家长察觉到异样前来质问，都会被他用话术搪塞，或是动用关系施压封口，久而久之，外界再无人听闻书院内里的龌龊。

　　而能被送进青儒书院的孩子，大多身世境遇各不相同。他们并非都是顽劣不堪的混混，有的只是青春期性格执拗，有的只是偏爱自由不喜被管束，还有的仅仅是和家人产生了矛盾，就被心急又固执的家长，以矫正叛逆为名，强行送入了这座牢笼。

　　沈逾白便是这般被送来的。

　　他出身富庶家庭，从小衣食无忧，性格清冷寡言，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愿屈从的傲气。只是平日里不爱按家人规划的道路生活，便被父母认定为叛逆难管，辗转打听后，听信了青儒书院的美名，毫不留情将他送了进来。

　　踏入书院的第一天，沈逾白就褪去了往日的从容。随身物品被尽数没收，手机首饰一律收缴统一保管，宿舍是八人间的拥挤床铺，被褥带着潮湿的霉味。第一天傍晚，他就亲眼见到一名男生因为迟到几分钟，就被教官用戒尺抽打手掌，凄厉的痛感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宿舍楼里。

　　也是这一天，他遇见了林砚舟。

　　林砚舟家境普通，父母常年忙于生计疏于管教，年少随□□结交朋友，被家人视作不学无术。他身形清瘦，眉眼带着几分温顺柔和，性格却格外隐忍内敛。被送进书院后，他一直习惯性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此躲避教官的责罚，还有来自陆承渊无端的留意。

　　初次碰面是在书院的自习室。偌大的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佯装认真学习，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逾白落座时动静稍大，引得周遭人下意识抬眼，而坐在靠窗位置的林砚舟，只是轻轻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飞快低下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与疲惫。

　　往后的日子，二人渐渐有了交集。

　　青儒书院有着近乎苛刻的作息制度，清晨天不亮就要早起晨练，白天满课学习，夜晚还要统一进行思想训话。稍有松懈，就会迎来处罚。教官们听从陆承渊的指令行事，对待学生动辄呵斥推搡，若是被陆承渊盯上，日子更是难熬。

　　陆承渊偏爱挑选样貌出众或是性格特殊的学生格外关注。沈逾白长相清俊气质出众，自带疏离感，偏偏越是难以拿捏，越让陆承渊生出掌控的心思。时常会借着谈话的名义将沈逾白叫去办公室，言语间带着刻意的试探与冒犯，偶尔还会做出越界的肢体触碰。

　　沈逾白性子硬气，每每都会下意识抗拒反抗，可换来的便是变相的惩罚。罚站整日、不许吃饭、深夜被叫起来抄写校规，种种刁难接踵而至。

　　林砚舟则因为性格温顺安静，也曾数次被陆承渊单独约谈。他远比沈逾白懂得隐忍，每次都尽量顺从应对，将所有不适与恐惧都压在心底。可即便如此，偶尔也逃不开打骂，龙鞭落在身上的痛感，小黑屋密闭压抑的窒息感，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书院后方有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被学生私下称作小黑屋。但凡犯了错，或是惹得陆承渊不悦，都会被关在这里面。狭小阴暗，空气浑浊，没有光亮没有被褥，被关在这里的人只能独自熬过漫长又绝望的时光。

　　刚来的数月里，所有人都活在各自的孤独里。大家彼此提防，不敢轻易交心，生怕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被有心之人告发，换来无妄之灾。沈逾白独来独往，习惯了独自承受责罚，夜晚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满心都是逃离这里的念头。

　　林砚舟则总是默默观察着周遭，他见过太多少年在这里被磨平棱角，从鲜活变得麻木。他看着沈逾白一次次因为反抗遭受惩罚，看着对方即便满身疲惫，依旧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心底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这份情愫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是少年隐秘又酸涩的暗恋。他会悄悄在沈逾白被罚没饭吃的时候，偷偷省下自己的馒头趁着无人之时塞给他；会在沈逾白被训话归来情绪低落时，默默递上一张干净的纸巾；会在深夜舍友熟睡后，悄悄看向隔壁床铺的身影，暗自担忧对方今日是否又受了委屈。

　　而沈逾白，也早已留意到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少年。他能感受到林砚舟无声的善意，在这座满是恶意的书院里，这份微弱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不知不觉间，他也对这个温柔隐忍的少年动了心。

　　同样怀揣着爱慕之心，可身处这般压抑危险的环境里，他们谁都不敢表露分毫。在这座随时会滋生灾祸的书院，动心本身就是一件奢侈又危险的事，这份暗恋只能被死死藏在心底，成为彼此黑暗生活里，唯一隐秘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