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求腾格里庇 ...
-
“求腾格里庇佑,让袅袅的身子好起来吧,我愿折寿十年,换我女儿的性命。”
那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隔着层层迷雾和深不见底的昏沉,慕馥宁在混沌中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啜泣,断断续续的,带着虔诚的哀恳。
“什么折寿不折寿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一个男子的声音紧随其后,浑厚低沉,拼命压着悲意,却到底没压住,喉间隐约有些哑,“咱们袅袅命格贵重,定能好起来,定能的……”
沉默了一会儿,那男子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忽然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火气:“都是那灾星害的,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她跟袅袅待在一处,看来我得尽快把她送到大安去才好。”
那声音一声一声地落进了耳朵里,慕馥宁只觉得周身沉甸甸的,想清醒又清醒不了,只能任由那些声音从皮肉里渗进来,在混沌中来回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雾气似乎薄了一些,光亮从缝隙当中透了进来。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宫帐的帐顶,白的刺目,织工却很细密,帐角垂着两串小小的银铃,随着帐外吹入的微风轻轻摇动,发出近乎无声的细响。她昏睡了太久,骤然睁眼,便觉得那白色扎进眼底,疼了一瞬。她蹙紧眉心,随即便咳嗽起来,把她仅剩的一点气力都快颠散了。
“王女,您醒了!”
榻边传来一声几乎是惊叫的呼唤,一直守着她的侍女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扑上来握住她的手,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也顾不上擦,只管扬声向着帐帘外喊道:“王爷、王妃,馥王女醒了!”
在神像前跪着祈祷的那两道身影,闻声便腾地站起,几步便扑到了榻边。那女人先到,她张开双臂,把慕馥宁紧紧地揽进怀里,颤抖着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抚着,哭声却再压不住了,顺着她的颈侧滑落,濡湿了慕馥宁的鬓发。
“袅袅,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你可知你昏迷了这些时日,我和你爹爹有多担心。”她抽噎着,把人拉开来看了看小脸,又心疼地把人搂了回去,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如今醒了就好,你还有哪里难受的,跟娘亲说啊。”
男人站在一侧,神情比女人沉稳几分,他宽大的手掌盖在慕馥宁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不出话。
慕馥宁定了定神。
周遭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她知道眼前的这顶宫帐是她的寝宫,眼前哭着的女人是她的母妃,那沉默着拍她手背的男人是她的父王。她也知道自己叫慕馥宁,小字袅袅,今年九岁,是漠北突厥王最疼爱的幼女,守在榻边哭得满脸泪痕的小丫头,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贴身侍女慕兰。她不清楚昏迷之前具体发生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去找姐姐慕岫宁说话,然后就去草原当中策马,疯玩儿了一通,回来当夜就发了高热,昏死了过去。
“我怎么会有这些记忆,难道我?”此时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跳脱了出来,那是江芳宁的。
两段记忆,同时压进了同一具九岁的身体里,把她压得脑仁儿一阵阵地发涨。
她一下子坐端正了些,动作快到被胸前的平安扣撞了一下胸口。她低头,把那平安扣托在手中仔细看着,样式竟然与她前世死前戴的那个有八九分相似,只不过眼前这个渡了层突厥纹样的金边而已。
“怪不得……灵魂或许会找相似的载体吧。”慕馥宁喃喃道,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庆幸的是以江芳宁的身份死去,再以慕馥宁的身份活过来,总归是多了份生机。悲哀的是原本的慕馥宁恐怕早就在先前的那场高热当中病死了。
母妃察觉她神情有异,微微一怔,赶忙将她从那缥缈的出神中捞出来,再次轻柔地揽入怀里,手掌缓缓地抚着她的脊背,哄着她:“你刚醒,别想那么多伤神,爹爹和娘亲就不多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等明日娘亲再来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喝的盐露,好不好?”
父王也笑了笑,叮嘱守在一旁的宫人好生照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与母妃相偕走出了宫帐,帘子轻轻放下,帐内又恢复了安静。
慕馥宁默坐了片刻,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抱膝蜷坐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两段人生交叠在同一处,像是两根丝线绞在了一起,一时还理不清楚哪根是哪根。她需要时间把这具身体里两个人的记忆慢慢地捋顺,慢慢地合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带着几分急切。
"慕兰,你过来。"她唤道。
慕兰正蹲在角落里拨弄炭盆,闻声赶忙起身走过来,脸颊上还蹭着一道没来得及擦掉的浅浅炭灰,跑得有几分急,走到榻边俯下身子,语气里带着关切:“王女,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慕馥宁笑了笑,摇了摇头,顺手拿起枕边叠放着的一方帕子,随即又把慕兰的手腕拉住,直接叫她坐到了榻沿上,温声道:"来,脸上脏了,先擦擦。我好得很,放心,往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大灾大难的了。"
她说着,亲手用那帕子在慕兰脸上轻轻擦了擦,慕兰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眨了两下眼。
“慕兰,南边如今是什么朝代?”慕馥宁擦完了,把帕子收了回来,抬起眼睛,假装随口问道。
慕兰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大安……是大安朝啊,王女。”
"年号呢?"
“大历三十七年。”慕兰答完,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疑惑,“王女,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慕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掌心里的平安扣,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呢喃着:“原来都过去二十七年了。”
作为江芳宁死的那年,是大历十年。那平安扣碎了后,她的魂魄就越来越轻,游荡在虚空当中,这些年世间发生的事情她只知道些零零散散的,不过重要的几件她还是知道的。大安统一了北方;江家依旧没能洗清冤屈;那元慎节还好好的当他的中原天子……
而此时的慕馥宁知道的是,自己是突厥王和王妃的幼女,是漠北最耀眼的明珠,在漠北没人不敬她爱她的。正因为如此,生病时父亲母亲才会格外的伤心,求神佛也要把她救回来。
据说她出生时,还带着什么祥瑞谶纬。
慕兰看她半晌没有动静,只是低着头摩挲着那平安扣出神,忍不住俯下身子,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手:"王女?您没事吧?"
“没事。”慕馥宁回过神,把平安扣放回胸前,重新抬起眼睛,神色已经平稳下来,眼底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深沉,与一个九岁孩子的眼神着实不太相符,“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我们为何改了单字‘慕’姓?从前突厥家族不是姓‘慕容’的吗?如今又为何不称可汗,改称王了?”
慕兰这下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自幼在王女身边,深知王女平日里爱的是骑马射箭、爬雪山下冰湖,最不耐烦听长辈们谈论那些规矩礼法与族中旧事,连突厥王都在感慨,说我的这个女儿生得灵慧,却把聪明都使在了玩乐上,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如今这一番话问出来,又是朝代,又是年号,又是姓氏渊源,哪一条都不像是一个刚大病初愈的九岁女孩该问出来的,慕兰只觉得喉间一紧,眼泪又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带着哭腔道:“王女……您自打醒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话也不同以往,奴婢有些害怕。”
慕馥宁正想开口安抚,宫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隔着帘子扣了扣帐柱,带着几分压着的欢喜:“小妹,是我。我能进来吗?”
那声音是兄长慕振宁的。他们二人都是突厥王妃亲生的儿女,慕振宁是突厥王世子,只比她大了五岁,但是从小就起到了个“长兄肖父”的作用,简直宠她宠到不行,有时溺爱得过了头,父王都要侧目摇头。因此,兄妹二人是突厥王众多儿女当中最黏在一处的。
“是哥哥,快让哥哥进来!”慕馥宁高兴地应道,险些要从榻上弹起来,被慕兰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
帘子被掀起,慕振宁大步迈入,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榻边,立定之后先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从发顶看到指尖,生怕哪里少了一块,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声音却还是带着急切:“听父王母妃说你醒了,我就赶快过来了。怎么样,还难受吗?胸口闷不闷,头还疼不疼?要是哪里不好,快跟我说,我这就去请郎中——”
“哥哥。”慕馥宁截住他,无奈地笑了一声。
慕振宁说话间,她已瞧见他眼眶是微红的,显然是这几日哭了不止一次,只是如今在她跟前,他拼命撑着一副“兄长”的架势,不肯叫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慕馥宁心下微微一动,只拿出惯常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你们一个个的,真是的,我都说没事了,还这么大惊小怪。”
“你前几日那么凶险,我……”慕振宁话说了一半,喉头滚了一下,“父王母妃怕冲撞了你,不叫旁人进来探视,我只能在外头干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我真的很害怕。”
说着,两行泪便落了下来,他也不擦,只是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倒显出几分年少的赤诚来。
“……这人好生絮叨啊!!!”
慕馥宁在心里无声地嘀咕了一句,身体却很诚实的从榻边扯了条新帕子,往慕振宁眼下轻轻一按,语气里带着几分没脾气的嗔怪:“好了,好了,哭什么,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哪里来的那么多伤感。”
慕振宁被她这番话弄得先是一噎,随即破涕为笑,听到妹妹的语气当中恢复了惯常的娇俏,终于接过那帕子把脸上擦了擦,慕兰早已适时地搬来一只绣墩,他顺势坐下,坐直了身子,重新有了几分世子的模样。
“好,既然妹妹说没事,便是没事。”他应道,随即扭头去看慕兰,见那小丫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询问着:“怎么,出什么事了?”
“世子来的正好,刚刚我们王女问了奴婢个问题,奴婢答不上来,世子饱读诗书,又知旧事,定能知道答案。”慕兰应着。
慕振宁听完,眉梢微微一扬,侧过脸看向慕馥宁,眼神里漾出几分真切的惊奇与好奇,调侃道:"我的妹妹向来只肯在骑射上费神,今日这是怎么了,突然勤学好问起来?说罢,是什么问题,兄长知无不言。"
慕馥宁把那些个问题重新问了出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