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江渚上

1、第一章 元慎节，你

　　洛阳的八月可谓如蒸笼一般，天空是那种被人调色过的诡异蓝色，诡异到云彩都吝啬在上面停留，蝉鸣声渗透进了宫室的每一个角落，叫人心烦得很。

　　江芳宁的心也如这蝉鸣一般慌乱。

　　长兄前日刚从关中回京，此番西征说不上大胜，却也攻克了几座城池，把大安的边境线往西挪了一挪。可前日凯旋时，甫一渡过洛水，车马尚未停稳，内务司的宦官便已奉旨候在平昌门外，寥寥数语便夺了兵权，把人押入廷尉狱。随即京中江家上下八十余口，无一例外，尽数收监，连三岁的幼弟都不曾放过。

　　江芳宁今年十六岁，是江家的独女，父亲出身颍川江氏，是陪着当今圣上打天下的大将军，因此她从小就长在皇宫当中。慢慢的，心中对这个自己叫“皇伯父”的男子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没办法，谁叫元慎节丰神俊朗又是皇帝呢。

　　后来父亲去世，元慎节就把她纳入了后宫，封为了昭仪，位列嫔妃之首。皇后早逝，元慎节因忌惮外家势力一直没有立后，上个月江芳宁刚刚生下皇子，她犹记得那日元慎节眼眶湿润的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感激的说：“宁儿辛苦了，等你身子好了，朕就立你为皇后。”

　　她就这样怀着期待在宫中养着身子，可没想到的是，封后的诏书没等来，等来的却是江家危殆的消息。

　　景福殿中，宫女把参汤温了又温，江芳宁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她撑着半个身子靠在引枕上，额角渗密密麻麻的汗珠，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去禀报王公公了吗？陛下他……如何说？"

　　兰香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副模样，眉心死死蹙着，眼眶都红了。

　　"小姐，"兰香吞吞吐吐，声音越说越小，"王公公说，陛下正在乾极殿会见外使，还不得空……"她眼睛不敢离开江芳宁的脸，一字一顿地把话送出去，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沉默了片刻。

　　"陛下不肯见我。"江芳宁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随即她抬起眼睛，眸色沉定下来，语气反倒平静得有几分可怕："那我便去乾极殿外等他，我要亲自问个清楚。"

　　说着便挣扎着要下榻，可她低估了自己的身子，才将腿移到榻沿，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一歪，整个人趔趄着摔在了宫砖上，膝盖和额角同时撞上那冷硬的地面，发出一声叫人心惊的闷响。

　　"小姐！"
　　"江昭仪！"

　　宫女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起她，又哄又劝地把她送回榻上。兰香红着眼眶，拿帕子轻轻按住江芳宁额角刚刚磕出的一道血痕，带着哭腔压低了声音："小姐，奴婢知道您急，可您自己的身子……您尚在月中，万不可动气吹风。您若是倒了，谁来护着母家？"

　　那血痕不深，却红得触目，江芳宁由着兰香擦拭，盯着帐顶出神，没有说话。

　　"伶哥儿呢？"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漏出一丝柔软。

　　"回小姐，小主子被乳母抱去喂奶了，一会儿就送回来。"兰香答，语气不自觉地也跟着软了几分。

　　"带我去紫承殿。"江芳宁道，"我要亲自看着伶哥儿。"

　　兰香还想劝，可抬眼对上自家小姐那双眸子，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她说不清楚的。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多说，只道："那奴婢服侍小姐更衣，再让他们去备轿子。"

　　话音未落，宫门被骤然从外推开。

　　那声音来得突兀，厚重的门扇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响，随即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而入，袍摆随着步伐带起一道风。来人面色阴沉，俊朗的轮廓如今像是被人用刻刀重新描过，棱角更深，神情更冷，下颌那一圈淡淡的胡茬，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难辨。他身后跟着几名侍从，其中一人双手端着一只烫金的檀木托盘，托盘上置着一只白玉酒壶，壶身莹润，透着几分触目的平静。

　　是当今圣上元慎节。

　　江芳宁心中猛地一跳，随即涌上的是说不清是惊还是喜的情绪，她来不及细辨，已经撑着手臂挣扎着从榻上滑落，跪在了宫砖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妾给陛下请安，陛下……"

　　元慎节停住步子，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没朕的诏令，江昭仪这是要去哪儿？"

　　"妾只是想去看看伶哥儿。"江芳宁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叫泪落下来，"陛下，妾不知哥哥犯了何事，可哥哥一心为国，此番西征……求陛下明察，求陛下开恩。"

　　她说着，连磕了好几个头，额角那道刚被帕子压住的血痕又渗出了新的红。

　　元慎节俯视着她，神情没有一丝松动，甚至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分说不清是冷漠还是嘲讽的弧度："都是为了大安？"他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朕看你们江家，不过是想夺我元家的江山罢了。"

　　"怎么会！"江芳宁膝行向前，双手抓住了他的袍角，"陛下，怎么会这样……哥哥从来没有，我们江家绝无此心！陛下，你信我，你要信我……"

　　话说了一半，余光扫见那名侍从手上端着的白玉酒壶，刚要继续说下去的话便卡在了喉间。她怔了一下，慢慢地仰起脸，望向元慎节，那双眼睛里漫开了一片茫然的惶恐。

　　元慎节的目光与她相接，随即平静地移开，只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喝下它。"

　　"不……"江芳宁摇着头，泪水终于落下来，砸在了宫砖上，"元慎节，你不能这么对我。江家助你们元家打下了这中原之地，帮你坐上了这把椅子，我从小就爱慕你，我刚刚为你生了孩子，你怎么能这样……？"

　　元慎节低头看着她，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停顿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爱慕？朕从不知何为爱慕，只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话音落地，他抬起脚，将江芳宁拽着他袍角的手踢开，那个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她整个人失去支撑，像一朵离了枝的败花，无声地倒在了冰冷的宫砖上。

　　"子贵母死，若你还想让伶哥儿活着，就乖乖喝下去。"

　　他抬了抬手，两名侍从会意，上前将江芳宁从地上捞起。江芳宁被呛住了，猛地咳嗽，泪水和酒液混在一处从嘴角溢出，可大半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小姐……我的小姐啊……"兰香跌坐在地，双手捂着嘴，哭声压在喉间，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侍从将江芳宁像一件物品一样放回了地上。

　　那酒是牵机药。

　　饮下去并不是立竿见影，它像蚕丝一样缓缓将一个人从里往外抽尽。江芳宁在宫砖上挣扎了半宿，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咬着牙，指尖抠进地缝里，一次次地想爬起来，一次次地又倒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侧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前方某个虚无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地叫着一个名字。

　　天将亮时，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魂魄便悄无声息地附进了她胸前那枚平安扣里，那是父亲在她幼时亲手送给她的，羊脂白玉的料子，仿佛还存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陛下，江昭仪……殁了。"天光放亮后，贴身侍从王忠贵进来回禀，压着声音，神情却是惯常的平静。

　　元慎节没有抬头，手中的奏章翻了一页："江家那边？"

　　"依陛下旨意，皆已……赐自尽。"

　　"她宫里的人一并处置了，扔乱葬岗去。"元慎节漫不经心地落了一个朱批，语气和他批阅奏章时没有半分区别，仿佛不过是在吩咐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是。"王忠贵应了，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还有一事，奴才不得不禀。"

　　"说。"

　　"江昭仪……死前，口中一直唤着陛下的名字。"

　　元慎节终于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有几分说不清是什么的意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她倒是会装深情。"他没再看王忠贵，重新低下头去，"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得到了旨意，几名侍卫用草席将江芳宁裹了，拖往京郊洛水西侧的乱葬岗。

　　那地方距宫城不远，却像是两个世界，那地方没有碑没有坟，入眼都是些被草木半掩了的土包，埋的都是些罪奴和不知从哪儿来又不知为何死去的人。暮夏的热气催着腐败，空气里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侍卫们不得不屏住呼吸，动作也跟着仓促了许多。

　　"哎。"其中一人忽然低声叫了一声，蹲下身子，眼睛盯着草席间隐约露出的一点白，"这有好东西。"

　　"你干什么。"另一人皱眉，凑过来低声喝止，"你知道这是谁？"

　　"知道又怎样？"他伸手，从江芳宁胸前将那枚平安扣扯了下来，在掌心掂了掂，"陛下的眼睛又不盯着我们。你瞧这料子，上等的货色，这世道拿出去兴许能换不少银钱。"

　　旁人也没人拦他，各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那枚平安扣就这样被揣进了一名侍卫的怀里，离开了乱葬岗，回到了宫城之内。江芳宁的魂魄随之回来，附于其中，困于方寸，既无法离去，也无力言语，只能如一缕游丝，静静悬在世间的缝隙里，看着一切继续运转。

　　此后的三年，她看着元慎节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看着他喜怒无常，看着他将江家仅存的一点名声也一道踩进尘埃，一道道莫须有的罪名从御笔下落地，落得轻巧，好像江家的那么多条性命本就是他棋盘上随手可以拨动的棋子。

　　她在那枚平安扣里，看着这些，慢慢地，把曾经刻骨的爱慕看成了笑话。

　　后来那枚平安扣碎了，只是一次寻常的无心之失，"啪"的一声，落在砖地上，裂成了几片，那侍卫愣了一下，俯身看了看，骂了一声晦气，随手把碎玉踢进了墙角。

　　江芳宁的魂魄就这样失了依附，从那几片玉碎里飘散出去，飘进了洛阳蒸腾热气里，越来越轻，像一缕晨雾遇了日光，无声消散。

　　仿佛在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一声声幽怨的话语：

　　"元慎节，你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