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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岁重逢,檐下为亲 时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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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无声的洪流。
盛夏夏令营的那场对峙、那场棋逢对手的较劲,一晃,便是整整一年。
高二开学的秋风吹走了去年盛夏的燥热,也吹淡了蝉鸣聒噪的余温。北方的秋天来得利落,梧桐叶早早染上浅黄,风一吹,簌簌落满整条校道。天很高、很清,光线温柔却克制,像我这一年慢慢趋于平稳的生活。
一年里,我彻底走出了母亲离世带来的重度抑郁阴霾。
不再频繁陷入情绪内耗,不再封闭自我。按时复诊、按时作息,心态安稳了太多。只是骨子里那份淡淡的疏离与淡漠,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大多数时候,我安静读书、安静生活,闲暇时躲在房间写无人知晓的小说,日子过得平缓、寡淡,毫无波澜。
唯一不变的,是我心底那道浅浅的执念——宋矝栉。
一年前那个夏天,她压我零点四分的画面、辩论赛上字字铿锵的模样、她沉默坚韧、永远全力以赴的样子,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
她成了我整个高一年级唯一的追赶目标,隐秘又执拗的劲敌。
我从前不爱拼命,懒得费力争输赢。
可因为有宋矝栉在,我开始收敛散漫、收起慵懒,跟着规律刷题、啃竞赛知识点。我想下次再见,我一定能赢她。
我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有交集。
我们隔了一座城市,不同高中、不同生活轨迹,那场夏令营只是青春里一场短暂的擦肩。
我从没想过,命运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把她重新带回我的人生里。
变故发生在高二上学期的九月。
父亲安忠最近的状态格外温柔松弛,眉眼间沉淀多年的孤寂,一点点化开了。
我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自从母亲蔡笙笙离世,整整四年,父亲孑然一身,把所有爱意、所有时间、所有积蓄,全部倾注在我身上,为我的病情焦虑,为我的情绪奔波,从未有过半分自我。他隐忍、克制、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只为护我安稳长大。
可这段时间,他眼底终于有了松弛的笑意。
某个周末的傍晚,晚风温柔,秋意绵长。
父亲敲开我的房门,坐在我桌边,语气温柔又郑重。
“椥椥,爸爸认识了一位阿姨,人很温柔、品性很好,我们互相扶持、很合得来。我们打算组建新的家庭,你……愿意接受吗?”
我微微一怔,却并不意外。
我长大了,早已懂事。我从不奢求父亲一辈子困在回忆里孤独终老。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他余生有人相伴、岁岁安稳。
我抬头看着他,轻轻点头:“我愿意,爸。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眼底泛起温柔的动容,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谢谢你,宝贝。她叫令间琼,还有一个和你同岁的女儿,比你大一点点,今年也读高二。以后,你会多一个姐姐。”
令间琼。
很好听、很温柔的名字,像她的人一样温婉通透。
我心底平静,甚至有一丝浅浅的期待。
我从小到大没有兄弟姐妹,孤独惯了。若是真的多一个家人,或许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完全没有联想,完全没有往那个名字上靠。
直到一周后,两家长辈正式见面吃饭。
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令阿姨温柔笑着走进来,身侧跟着一个清瘦挺拔、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的身影。
少女穿着简单干净的休闲装,身姿笔直,眉眼清冷克制,周身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孤倔。
眉眼、气质、身形、那份独有的坚韧气场——
是宋矝栉。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漫天错愕、难以置信、荒诞又离谱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怎么会?
我的死对头、我记了整整一年、追赶了整整一年、唯一想要超越的宿敌宋矝栉……
竟然是我即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姐姐”。
老天爷未免太会开玩笑。
一年前盛夏赛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暗自较劲、誓要分出胜负的两个人。
一年后,要成为重组家庭的姐妹。
要朝夕相处、同居一宅、成为名义上最亲近的家人。
宋矝栉显然也看见了我。
她瞳孔微缩,脚步顿在原地,清冷的眉眼间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错愕与怔然,一贯平稳无波的情绪彻底裂开一丝缝隙。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
空气静止。
无声惊雷,轰然炸响。
长辈们丝毫察觉不到两个少女之间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
令间琼温柔笑着拉过宋矝栉的手腕,轻声介绍:“矝栉,这是安椥妹妹,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在一个年级,以后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学习、互相照应。”
父亲也笑着补充:“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互帮互助。”
我看着眼前温柔和善、满心欢喜的两位长辈,心里瞬间彻底清醒。
我和宋矝栉,都太懂了。
我们的父母,孤独半生、历经坎坷,好不容易遇见契合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余生的温暖与安稳。
我们年少的较劲、幼稚的攀比、一年前的针锋相对,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谁都不能、也不敢,毁掉父母来之不易的幸福。
哪怕对面是我耿耿于怀一年的宿敌。
我压下心底所有的震惊、别扭、荒诞与不甘,扯出一抹温顺乖巧的笑意,轻声开口:“姐姐好,我是安椥。”
语气平和、乖巧、毫无破绽。
宋矝栉也迅速收敛了眼底所有的错愕,恢复了一贯清冷自持的模样,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克制:“你好。”
礼貌、温和、疏离、得体。
完美的陌生姐妹初见模样。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两声礼貌问候的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的对峙与别扭。
一顿饭吃的长辈满堂欢喜。
两位大人三观契合、温柔体贴,聊得格外投缘,早已认定彼此是余生归宿。
婚事很快敲定,流程顺畅、安稳温柔。
法律手续办完、新家安置妥当的那一刻起——
我和宋矝栉,正式成为了法律名义上的伪骨科姐妹。
从此,同姓不同根,同檐不同命。
重组家庭彻底落地后,父母坦诚和我们聊起了后续工作安排。
令阿姨和我父亲安忠,多年来一直有固定的海外合作项目,常年需要赴老挝长期出差。
从前是各自奔波,如今两人相伴同行。
他们温柔又愧疚地和我们解释:工作无法彻底搁置,但他们放心不下我们两个高中生。原本犹豫要不要留守国内陪伴,却又担心过度干涉我们的学习与相处,怕给我们造成压力、尴尬与束缚。
最后商量出最好的结果:
他们正常赴老挝长期出差,将我们两个已经独立懂事、生活自理能力极强的少女留在国内独居生活。
让我们姐妹二人,相互陪伴、相互照顾、自主成长。
我和宋矝栉对此都毫无异议。
我们都独立惯了,早就习惯了自己打理生活、自己消化情绪。有人管束反而别扭,无人拘束的独居生活,对我们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状态。
父母收拾行李远赴老挝的前一天,处理好了所有转学手续。
为了方便我们同住、方便相互照应,也为了让我拥有更好的高压学习环境、彻底沉淀心性,我正式转入宋矝栉所在的河南本地衡水式重点高中。
这所学校以极致严苛、高强度刷题、高压内卷闻名。
这里的学生,是全市最拼、最沉默、最麻木的一批。
晨起早读、深夜晚自习、日复一日刷题考试,压得人喘不过气,常年熬夜伏案,人人驼背、人人近视,眉眼间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与老成。
压抑、枯燥、极致内卷。
是这里最真实的底色。
转学报到的第一天,班主任得知我和宋矝栉是重组家庭的姐妹、家中父母常年驻外、无人照看。
出于方便照顾、方便监督学习的考量,班主任直接将我们——
调成了同桌。
当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宋矝栉。
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清冷自持,仿佛一切安排都与她无关。
可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指尖极轻地、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我心底也轻轻一颤。
宿命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年前,盛夏赛场,针锋相对、誓分高下的宿敌。
一年后,重组家庭,同一屋檐、同一班级、同一课桌、朝夕相对。
从前遥遥相望、奋力追赶的对手。
如今寸步不离、抬头可见、日日相伴的至亲。
返校路上,秋日的风穿过走廊,轻轻吹起我们的衣角。
我们并肩走着,沉默无言,没有争吵,没有敌意,却暗藏着满满的别扭与僵持。
心里都默默想着同一句话:
完了。
接下来的高中岁月。
我要和我的宿敌,朝夕相处整整两年。
表面和睦乖巧、温柔姐妹,暗地里暗自较劲、互不认输。
可彼时的我们尚且不知——
这场命运强行捆绑的相遇,这场被迫相守的羁绊。
不是惩罚,不是纠缠。
是两个满身伤痕、缺爱独行的少年。
此生唯一的救赎,是宿命最温柔的成全。
风吹秋叶落,岁岁皆相逢。
从今日起。
宿敌为邻,冤家为亲。
故事,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