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下次别坐这么远 两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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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半，厦门大学的银杏开始往地上掉碎金。
风一吹，叶子乱飘，偶尔一两片卡在图书馆窗框上，干巴巴地响。温灼是被陈佑踹醒的，说再不去占座，期中考能把他考成筛子。
他迷迷糊糊套上卫衣，拿好复习资料，抓了支笔就往外跑，跑到三楼，人已经满了。
长桌，插座，全是脑袋。温灼扫了一圈，视线撞到最里面靠窗那个位子——空着，但旁边堆了书，是法学院那个。
许应已经在那了。
卡其色上衣袖口挽着，左边摊着本厚的像砖头的书，右边——温灼眯了下眼，是本校数院的高数教材，旧版，页脚卷得厉害。书里夹着张东西，橙的，一晃，是半张橘子糖纸。
温灼脚步顿了下。
“同学，这儿有人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平时小。
许应抬头。眼镜滑到鼻梁，顺着声音看过来。目光在温灼脸上停了半秒，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笔没停，先在点名册似的名单上划了下，才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没。”
就一个字。
温灼走过去，拉开椅子，金属脚蹭地，一声轻响。坐下的时候，他把复习资料放桌上，先扫了眼那本高数书。翻到第三章，页边有铅笔批注，字很瘦，一笔一划，像许应的签名。批注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受力图，箭头歪了，被红笔圈了，写“此处反了”。温灼嘴角动了一下，被自己压下去。
“题不会。”许应忽然开口，笔帽点了点温灼摊开的卷子，“几何图画反了。”
温灼一愣，卷子上的图，他昨天卡了一晚上，原来一开始就反了。“……哦。”
许应又点，笔尖虚虚划过纸面，“看这里……”
笔尖停在他手背上方一厘米，没落下去。温灼盯着那截笔，又看许应。许应垂着眼，睫毛在台灯下投出浅影。
空气里只有空调的低嗡，和远处翻页声。温灼把手往回缩了点，许应的笔也跟着撤了，像配合好的。
“谢谢。”温灼小声，把笔握紧。
许应没应，只把教材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到光更亮的那块桌面上。糖纸书签被风从书里吹出来一角，温灼下意识伸手去按，指尖先碰到许应的手。
许应的手背凉，温灼的指尖热，贴了一下，分开，很轻，像银杏叶擦过水面。
许应手指蜷了下，握笔的力紧了点，耳根在镜片后面，很淡地红了一圈，快得像是灯光错觉。他低头，翻页，声音压得更低：“自己画一遍。”
画完，温灼把卷子往许应那边推：“对吗？”
许应扫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从自己包里抽出张活页纸，空白，拿笔在上面写步骤。写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誊字帖。写完，撕下来，推过去。纸边有点毛，撕得不整齐。
“自己看。”他说。
温灼接过，纸上除了步骤，右下角，有个小插画，是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小太阳。
温灼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有点紧，指节泛白。他抬头，许应已经靠回椅背，闭着眼，食指按着山根，有点累，或者困。
俩人就这么各占半桌。两个小时，话不超过十句。温灼写了两页题，许应翻了半本民法。偶尔许应抬手翻页，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道浅的、很旧的划痕。
温灼记得，是以前许应不小心用小刀划的，他看了很久。
后来温灼困了。下午的太阳斜进来，晒得后颈发烫。头一点一点，先撑在手上，又慢慢往右歪——许应的方向。
他没完全睡着，是半梦半醒，知道自己在往哪倒，也没使劲撑。
额头先碰到许应的肩膀。布料软乎乎的，带着点雪松味，还有一点被太阳晒过的软。
温灼没立刻缩，反而顺着那点凉，往下，脸颊贴上去，带着点故意。
许应身体僵了一瞬。
笔停了。他低头，看见一撮温灼翘起来的短发，后脑勺压在他肩上，呼吸很轻。
看起来睡死，睫毛在颤，是装的。许应没戳穿，内心有些暗爽，他抬手，先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光别晃他脸，温灼来的太急，穿的有点薄，许应伸手，把自己带来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布料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许应抖开，动作很慢，像怕惊动，盖在温灼身上。外套大，滑下来一点，裹住肩膀，还多出半截，搭在温灼手背上。
温灼没动，呼吸放得更缓。他在闻。还是那个味，洗衣液，一点雪松味，没有橘子糖了，但人是暖的。他故意往许应那里缩了半寸，额头抵着他锁骨，像以前沙发上那样。
图书馆没什么人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另一头看书。
许应垂着眼，看着温灼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
他抬起手，指腹虚悬在那道疤上方，想碰，又收回来，只轻轻把温灼袖子往下拉了点，盖住。
两年了，终于又触碰到他了。
风从窗缝进来，一片银杏叶飘到桌上，黄，脆。许应伸手，捏起来，夹进自己民法书里，当书签。
闭馆铃是六点整响的。
“叮——”一声，温柔的电子音，全楼开始收拾。温灼先醒，慢慢把脸从许应肩上移开，本来想装装样子的，结果真睡着了。
外套还裹着，他没立刻掀，就那么坐着，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点布料。
“睡相还是这么差。”许应开口，在合书，“口水别蹭我衣服上。”
温灼耳朵一热，把外套往下扒，叠好，递过去。递的时候，指尖碰到许应的掌心——这次没躲，许应接了，掌心托住那团布，停留半秒，才收走。
“没口水。”温灼说，声音哑，眼睛没敢抬。
“嗯。”许应应了，把衣服搭回椅背，开始收拾笔。一支黑笔，滚到温灼脚边，掉下去。温灼弯腰捡，笔帽上，他看见了——刻着个极小的“W”，歪歪扭扭的，是以前他在许应笔上刻的，许应一直没扔。
他捏着笔，抬头。许应也看着他，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开口：“笔，给你。”
许应接过，把笔放回自己笔袋，拉链拉好。
俩人一起往外走。许应前，温灼后。温灼盯着他后脑勺看。下到二楼，许应忽然停，温灼差点撞上去。许应侧身，从包里抽出刚才那张活页纸，塞温灼手里：“期中前，看三遍。”
温灼接住，纸还热着。他捏着，问：“你……怎么学数院教材？”
许应已经走到楼梯拐角，背影在光里停了下。没回头，声音平平：“有人以前总问，记了点。”
温灼心口一撞。
外面天快黑了。风大，吹得人一激灵。许应往外走，温灼跟半步，不远不近。到图书馆大门口，石阶上，许应站住，转身，温灼也停。
“下周，”许应说，“还讲题？”
温灼抬眼，路灯刚好亮，黄光照着他脸。他嘴硬，先“嗯”了声，又补：“给钱的？”
许应沉默了几秒，有些无语：“不用。”
许应低头，手摸进兜，捏到颗糖，站了几秒，转身往法学院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停，没回头，只背对着说：
“温灼。”
“啊？”
“下次别坐这么远。”
说完，人走了，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温灼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纸。他低头，看纸角那个歪太阳，傻笑起来。
起风了，银杏叶又落几片。温灼抬头看许应消失的方向。他想起有次高二晚自习，许应也这样，给他讲完题，说“下次别坐这么远”。
好像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下次别坐这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