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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该用户不存在 “我不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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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应收到那条短信时,刚洗完澡。
头发没吹,湿淋淋地搭在额前,水顺着发尾往下滴,先滑过耳骨,再洇进白T恤的领口。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镜子上蒙着层白翳,客厅的空调开的摇摆模式,吹得茶几上的卷子边角一掀一掀。
手机震了一下,是消息提示音,短促,干涩。
他拿起手机,屏幕光刺得眼有点酸。备注人是温灼,只有几行字。
温灼:我妈发现我们谈恋爱了。我们别联系了。
温灼:对不起。
许应没动,手指还沾着水,凉的,按在屏幕上,那行字被映得发白。他盯着那个“别”字,看了很久,久到空调又转回来,风扫过后颈,激起一层极淡的鸡皮疙瘩。
是玩笑吧,温灼这人就爱开玩笑。
许应:又开玩笑?
红色感叹号弹出来,不是被拉黑,是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
该用户不存在。
许应手指停在那儿。他退到通讯录,搜“温灼”,删了重搜,再点,还是灰,头像变灰。他想起温灼说过,他妈管他严,原来不是管,是连根拔。
他没再试。只是很慢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贴着书桌面,一声不响。像是怕再碰一下,连这点震动都会碎掉。
屋里很静。
许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看着那台黑屏的手机,看了很久,视线却没聚焦在上面,而是越过去,落在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过年的时候,温灼拉着许应拍的自拍,那个时候还没在一起。温灼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比了个幼稚的剪刀手。
还记得当时温灼还嘲笑自己笑容假。但是自那以后,许应不止一次低下练习自然温暖的笑。
现在,没意义了。
饭饭跳上桌子,肉垫踩过卷子,踩过笔,最后蹭到他手边,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喵了一声。
许应没理它,手还按在照片上。饭饭不放弃,用脑袋顶他掌心,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垂眼看它。
小猫的眼睛在房间里很亮,无辜,也固执。
他终于抬手,摸了摸饭饭的头,顺着脊背捋下去,毛软的,温热。摸到第三下,他又想起温灼。
想起温灼第一次摸饭饭,被挠了一下,手指肚红了一道,他当时嘴硬说“该”,转头却去抽屉里翻消毒水,棉签沾着,轻轻涂在温灼手上,温灼疼得嘶气,他说“娇气”。
那时候温灼就坐在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晃着腿,把糖纸折成小船,放在他笔袋旁边。
原来不是他拉了温灼一把,是温灼把他拉出来的。
许应一直知道,自己住在黑洞里。
不是那种吓人的黑,是空。
爸妈在国外,电话里永远是“钱够不够”“好好学习”,家里大,回声大,他初三那年发烧,自己爬起来倒水,摔了杯子,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割破,也没人知道。
后来硬生生习惯了孤独,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觉得也就那样,不亮也不暗。
是温灼撞进来的。
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
温灼说“许应我坐这儿啊”,然后书包一扔,椅子拉开,咣当一声。温灼说“这颗糖给你”,橘子味的,塞他手里,他没要,温灼就放他课本上,第二天化了,黏在纸上,他抠了半天。
温灼说“你走夜路怕不怕”,他没答,温灼就自然而然牵他袖口,手指攥得紧。
许应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
他想起那次温灼月考崩了,躲着哭,他找过去,温灼埋他肩膀,鼻涕眼泪全蹭他卫衣上。他当时没推开,手抬起来,悬在温灼背上,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拍了拍。那天之后,他开始给温灼讲题,一道受力分析,画了五遍,温灼还是错,他没烦,第六遍,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小人,温灼笑了。
是温灼让他知道,原来有人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分数,是需要他这个人——需要他皱眉,需要他递水,需要抱在怀里,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许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只手递过无数次纸巾,接过温灼塞来破烂,被温灼攥着穿过巷口的风。
现在它还在这儿,温灼却不在了。
许应眼眶有点发胀,酸,但他没让那点水出来。
他从小就不会哭,疼了不哭,被说“冷血”也不哭,现在更不会,只是胸口像被掏走一块,风穿堂而过,空得发凉。
饭饭又蹭他,这次直接跳进他怀里,团成一团。许应抱着猫,掌心贴着它暖烘烘的肚子。
那些关于温灼的碎片,以前觉得平常,现在一帧帧往回倒,像旧电影,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当时只道是寻常。
许应松开猫,饭饭不情愿地跳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没开屏,就那么握着。他想,温灼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是不是在哭。
温灼怕黑,也怕他难过,他不是不爱,是没得选。许应能想通这个,他脑子好,物理题能解,人心也能解一点。
所以不怪,也不问。
他手指动了动,点亮屏幕,没点微信,没点短信,点开备忘录。新建,打字。指腹敲击屏幕,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温灼,知道了。
停了下,删掉。改成:
没事,我不怪你。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的,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得清晰。回来,把照片放进相框摆正,用手指把温灼那半张脸的边角按了按,像怕他跑。
又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翻开那本藏青色日记本。笔尖悬着,落下去,日期写上,然后停顿。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才开始写,字很平:
他说别联系。我以前是一个人,以后也还是,只是记得有人来过。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他又补了一行,更小,更轻:
我不怪他。
合上本子。台灯还亮着,卷子没写完,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许应没去补,他关了台灯,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窄窄一条,落在桌角。
饭饭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咕噜着睡了。
许应坐回床上,没躺下,也没动,就那么坐着。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阳台——以前温灼总爱趴那儿看楼下,说“这里好凉快,风在眷顾我,许应你快来和我一起。”
现在没人喊了。
过了很久,他才动了动,躺上床,被子是温灼上次盖过的,还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柑橘味。
许应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等任何消息,也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睡着前,手指在枕头边虚虚攥了一下,像攥着一根早已断开的线。
他知道,从开学起,学校走廊不会有人蹦过来撞他肩膀,晚自习路上不会有人偷偷牵他手了,周末没人会带着他去海边了,他还是会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
但有一点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人也曾怕过黑,也曾,为了不让他一个人,把整颗心掏出来焐过。
这就够他再撑一阵了。
许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先是沉,后来就浮。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的入口是高二开学前的那个暑假,热得发稠的八月。
是那条巷子,他记得。
巷子里很暗,女生脆弱的哭声,男人的猥琐的调戏声,那道不管不顾冲出来的身影,嘴角带血的笑,递出去的创口贴。
画面就这么晃过去,像胶片被快速拨动,光斑乱跳。
跳到教室,温灼把椅子拖得咣当响,凑过来闻他头发:“许应你用的什么洗发水,这么好闻。”
跳到天台,温灼指着星星,说“许应星”和“温灼星”在哪儿。
跳到家里的沙发上,温灼像八爪鱼挂在他身上,说“许应你身上凉,我是暖宝宝”。
跳到温灼小时候的房间里,温灼乐呵的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以及天花板上那条“大蟒蛇。”
梦里的色彩一直是暖的,橘色,黄昏的颜色。直到最后。
场景变了,又回到黑。
温灼站在自己面前,他看着自己,脸是湿的,眼泪一颗颗往下砸,他说:“许应,对不起。”
许应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迈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也这么哑:“你没有错。”
温灼摇头,眼泪甩得更凶:“我不想离开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说好的一起上X大,一起去台湾。我应该藏的更隐秘一点的,许应,我不能让你再一个人了,可我好像把你弄丢了。”
许应伸手,手指穿过空气,快要碰到温灼的脸,温灼的脸颊还是热的,梦里都能感觉到那种烫。
他想擦掉那点泪,指腹刚触到一点湿,温灼的身影忽然开始晃,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碎成一块一块的光。
“温灼。”许应叫了一声,声音在梦里也发闷。
温灼往后退了一步,他最后只张了张嘴,没声音,但许应看懂了,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人就没了,原地空着,只有地上那串被掰断的SIM卡的碎片,在光里一闪。
许应睁开眼。
枕头是湿的。
不,不是枕头,是他自己的眼角,他抬手摸了下,指尖凉。
凌晨两点,天还完全是黑的。窗外连鸟都没有,只有极远的、汽车的引擎声,闷得像叹息。他躺在那儿,手臂还维持着梦里伸出去的姿势,虚虚举在半空,抓了个空。
饭饭睡在枕头边,呼噜打得平稳。许应侧过脸,看向床头柜,抽屉关着,手机锁在里面,他没去拿,盯着那点黑暗。
梦里的温灼在哭,现实里的温灼大概咬着牙发的短信。许应忽然觉得,那个在梦里说“对不起”的温灼,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连逃跑都在回头看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窗户,手在被子里攥紧,又慢慢松开。
“我不怪你,我爱你。”他对着墙壁,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爱你。
墙壁没回,只有夜还长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