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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我在夏末撤回了你 信号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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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灼到姑姑家的时候,黄昏。
城郊的傍晚有些凉,姑姑家是独门独户,门口有三级石台阶,温灼拖着行李箱上去,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一声闷响。
他先退到院子栅栏边,把书包卸下来,掏出手机。
镜头对着西边。
晚霞已经沉下去一半,剩一点橘粉糊在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道口子,像他物理卷子上没画明白的受力线。
他拍了张,发给置顶的许应。
温灼:到了。云像你。
发送成功。几乎两秒,那边回了个句号,然后是一张照片——是许应家阳台的角度,饭饭蹲在栏杆上,背后是同一片将暗的天,没配字。
温灼笑了,虎牙露出来,站在风口里,连头发丝都轻快,他打字:晚上视频?
许应回:嗯。
晚上九点,灯关了,空调嗡嗡响,温灼拿遥控器设置了静音模式。
视频接通的一瞬,许应先看到的是温灼亮得晃眼的眼睛。温灼把手机架在床头柜的词典上,整个人趴进被子里,下巴垫在手背上,镜头凑得很近,鼻尖有点挤,显得脸圆。
“制冷机,”温灼声音压得低,像分享秘密,“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你。”
许应没说话,只把镜头微微挪了下,露出自己半张脸。他也在床上,靠着床头,头发软塌塌地垂着,穿着件白T恤,光线从侧边落下来,显得眉眼很静:“嗯。”
“你这什么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温灼嘟囔,手指在屏幕上虚虚戳了下,像要戳到许应脸上,“好想在你怀里睡。”
“那你顺着网线爬过来。”许应抬眼看了下屏幕里的温灼,手指在镜头外划了下,“你那边什么声音。”
“小朋友在看熊出没。”温灼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机跟着转,露出半截腰,睡衣往上卷,又赶紧扯回去,“许应,跟你说个事。”
“说。”
“以后大学,我们考同一所行不行?”温灼眼神飘了下,又迅速定回来,盯着屏幕,像在确认许应表情,“我想去X大,如果我们真能考上同一所,我肯定天天黏着你……”
许应没立刻答。他睫毛颤了下,视线落在温灼亮晶晶的眼睛上,看了好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很淡,但没躲:“行。”
“真行?”温灼凑近,脸占满屏幕,“你别哄我,我记得你那个时候说你最想去W大。”
“不哄。”许应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像敲在温灼脑门上,“你先把这次暑假作业写完。”
“知道了,现在就写。”温灼笑起来,滚进被子里蹬腿,又突然停下来,声音软下去,“那高考完,你想过去哪吗?”
“在家。”
“制冷机你也太没意思了,都高考完了还闷在家里干什么?”
“……你又想去的地方?”
“嗯,我想去台湾。”
许应在屏幕那头愣了愣,他以为温灼最向往的地方是韩国首尔,没有想到是台湾:“为什么会想去台湾?”
温灼声音静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亲生父亲,生前说带我去台湾,后来……心愿未了,我想替他去看看……”
很简短的一句话。
许应沉默不说话了。
温灼随后又笑了起来:“干嘛这么压抑啊,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怎么不说话?”
“制冷机——说话啊——”
“好。”
————————
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
晚饭后,温灼撑得瘫在院子里藤椅上玩自己的备用机。
陈确然是晚饭后到的。
车灯晃进院子,温灼还在耳机刷视频。车门关上的声音让他抬头,看见妈妈拎着包包,脸在车灯余光里没什么表情。
姑姑迎出去,俩人说了两句,陈确然摆摆手,直接朝温灼走过来。
“温灼,跟我出来。”陈确然说,不是商量,像是命令一样的语气。
温灼关上手机,有点懵,跟着她出了院门。外面黑,路灯坏了,陈确然没看姑姑,就盯着温灼,手里捏着个东西——是他的手机,下午他放桌上,他妈顺手拿的。
“昨天视频,”她开口,声音很平,“打到几点?”
温灼心一沉,手指蜷起来:“……没注意,十一点多吧。”
“许应。”
“我之前只当你们玩得好。”陈确然声音越低,气压越沉,“温灼,你开学就是准高三了,你忘了?”
温灼喉咙发紧:“我没忘……”
“没忘,就跟男生谈恋爱?”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钉着,“你是不是被什么人带坏了?你不觉得很恶心吗?这么大人了分不清好坏啊?!脑子呢?”
“我怎么没早点发现啊,早发现我肯定带你去医院看看脑子……”
陈确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字里行间都是对同性恋的鄙视和对温灼的失望。
“妈……”温灼想辩解,声音卡在嗓子眼。
“我自己跟他说,还是你自己说?”她打断,目光直直的,“分手,现在。”
晚风刮过,温灼打了个寒颤。
“这个手机别要了,账号什么的全部注销,我会给你安排转学,高三了,你也清净,专心学习。”
温灼站着没动。车灯晃得他眼酸。他想起昨晚许应说“行”,说“不哄”。那些亮得发烫的话,现在被这一句“分手”浇得冒白烟。
他不是不想争,是争不动。
陈确然连继父都抬出来了,他一争,许应那边可能真的会被电话打过去,或者被老师找,许应最烦被人议论,温灼最清楚不过。
他把手机拿过去,解锁,打开和许应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和许应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上午发的“想喝汽水了”。
“分干净,一会我去你房间拿。”陈确然转身前补了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有这种恶心的心思。”
温灼回房间的时候,脚步是虚浮的。
屋里灯没开,黑。他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世界静得可怕。
他颤抖的拿出手机,打开和许应经常聊天的软件,找到置顶,点开。
屏幕冷白的光照着他脸。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许应等他更多报备照片,想起许应说“你好可爱”,想起一起去台湾的约定,现在一切都化为虚浮。
手指悬在“发送”上,按不下去。
他又删了,重打。
温灼:我妈发现我们谈恋爱了。我们别联系了。
温灼:对不起。
他盯着这行字,眼泪先掉下来,砸在屏幕上,胡乱抹了下,按了发送。
发送成功。
然后按陈确然的吩咐把所有社交账号注销,仿佛温灼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几乎同时,门外有脚步声,陈确然推门,把手机从温灼手里抽走,又说了几句,便推门出去了。
她走后,温灼抱着膝盖,缩在黑暗里,看着包里许应送的那个没了电的星星小夜灯,像确认伤口。
至于手机上,没有回复,也不会有。
信号断了,以后也断了。
他慢慢躺下去,脸埋进被子。他小声对着空气,像说给昨晚那个视频里的许应听:
“许应,我不是真心的……你别信。”
那句“你不觉得很恶心吗”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他抬手,大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抠出几道浅印子,不疼,就是想确认自己还在这儿。
脑子开始不受控地倒带。
倒回高二刚开学,公交车上,许应冷着脸塞给他一只耳机,《不死之身》的旋律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两人第一次一起看海,许应冷冰冰的表情;那次温灼拉着他去吃火锅,结果两人吃完恶心的蹲在路边半天才缓过来,再到两人谈恋爱……
是他一点点把那个人焐热的。
温灼想,不是许应突然变的,是他趴在许应身上,非要闻他身上的雪松味;是他冬天把手塞进许应兜里,许应没推开;是他考砸了哭,许应递过来一张纸巾,纸巾上还沾了点许应指尖的温度;是天台上看星星,许应把外套给他披上;是看鬼片那晚,许应抱住他,手一下下拍他背,说“不走”。
那块冰,是他捂化的。
那些“挺好”“嗯”“行”,是他磨出来的。
许应本来是可以一辈子孤单、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吃路边摊、一个人坐在天台看星星的、一个人养饭饭的,是温灼不管不顾地撞进去,把那个人从那个孤零零的世界里,硬拽出来的。
现在呢。
现在他又把他推回去了。
温灼侧过身,脸埋进枕头,枕头芯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自己不喜欢。
眼泪就在这个时候出来的,没声音,先是眼眶一热,然后水顺着眼眶滑下去,渗进枕套里。
他吸了吸鼻子,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咬到发白——他们赢了,他们用一句“恶心”就把许应和自己拆了。
他满脑子都是许应。
许应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是在阳台吗?还是刚洗完澡?他会不会盯着那段话看很久,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锁屏?
温灼太了解许应了,许应不会发疯,不会追着问“为什么”,他只会安静接受。
就像他爸妈每次说“今年不回去了”,许应也只是“嗯”一声,把电话挂了,继续写题。
那许应现在,是不是又变回去了?
变回那个冷淡疏离的许应。
没人喂给他糖了,没人抢他被子了,没人半夜打视频吵他学习了。
他一个人吃饭,会拍照吗?他一个人看物理卷子,还会在草稿纸上画歪扭的橘子吗?他晚上睡不着,还会不会对着空气说一句“温灼吵死了”?
温灼心口绞着疼。
他怕许应重新缩回那个世界里去,怕他觉得自己又是一个可以被随便丢掉的人。
本来温灼是他的例外,现在这个例外亲手给他发了“别联系”,等于告诉他:你看,谁都一样,最后都会走。
“对不起……”温灼在枕头里很小声地吐这三个字,气音,散在空气里。
他抬手,手背捂住眼睛,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淌,濡湿了睡衣袖口。他想起许应说“行”的样子,说“陪你”的样子,说“你好可爱”的时候,嘴角那点极淡的笑。
那些光,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有了。
黑暗里,他一遍遍在心里说:许应,你别信,也……你别太难过,你别变回原来的样子,你变回去了,我就算以后再闯进来,是不是也叫不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