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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年跨度   201 ...

  •   2010年,秋。
      康复第三年。黄御扔掉拐杖的那天,蔡军站在康复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用了两年的木拐杖。

      黄御从他面前走过去。

      蔡军把拐杖靠在墙上,转身走了。

      拐杖在墙角站了三天。第四天,清洁工收走了。

      刘杰的办公桌从旧写字楼搬到了安海市中心。DLQ的第一栋写字楼不高,十二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头衔从“助理”变成了“副总裁”,但干的活没变——接电话,看合同,骂人。骂人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对面的人会出汗。

      李楷在李氏集团站稳了脚跟。他爸把旗下的一家地产公司交给他管,半年内扭亏为盈。庆功宴上他喝了很多酒,然后打电话给黄御。电话接通了,他没说话。

      黄御也没说话。两个人在电话两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李楷挂了。

      李楷后来不承认打过这通电话。但通话记录在手机上存了三年。

      黎锦言的律师事务所在安海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木头的,字是刻上去的。

      他专攻商业法。安海一半以上的公司并购案他都经手过,赢面很大,要价很高。

      赖鹏飞第一次见到黄御是在DLQ的电梯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保安制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笔帽是红色的。他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到一半,黄御的手伸进来,门弹开了。

      赖鹏飞抬头。面前这个人比他小好几岁,但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沉。

      “你当过兵。”黄御说。

      赖鹏飞没否认。

      “来DLQ。做安保。”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黄御走出去,没有回头。赖鹏飞站在电梯里,手指在红色的笔帽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他跟出去了。

      赖鹏飞后来成了黄御的贴身助理。他不怎么说话,但黄御要的人他能找到,黄御要的消息他能打听到,黄御要挡的子弹他能挡。

      黄兵是在DLQ成立后的第三个月到岗的。那年他四十七岁,头发梳得整齐,西装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是黄氏的老臣,在黄氏干了二十二年。黄镇山把他分给了黄御。

      报到那天,黄兵站在黄御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简历。简历上的日期涂改过,有一行字被修正液盖住了。他没有重新打印,就这么交上来了。

      黄御看了一眼那份简历,抬头看着黄兵。

      “黄副总。欢迎。”

      黄兵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把。走了。

      黄兵在DLQ干了十年。黄御没有问过他当年的事。他没有主动提过。

      林婉大学毕业那天,黄御派人送了花。花束很大,白色的百合,绿色的桔梗,用淡蓝色的包装纸裹着,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林婉抱着花站在校门口,不知道是谁送的。卡片上只写了两个字:恭喜。没有署名。

      她猜到了。但她没有打电话确认。她把花带回出租屋,插在玻璃瓶里。百合第三天就谢了,桔梗多撑了一周。

      林婉进DLQ的那天,人事部的人问她为什么选这家公司。她说离家近。人事部的人笑了。她没笑。

      林婉每年4月4日都会去海边。不是同一个海滩,有时候是安海港,有时候是黄海湾,有时候是更远的野滩。她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不说话。太阳从海面升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红。

      刘杰知道。每年这一天,他会让助理把林婉的日程清空。不安排会议,不安排出差,不安排任何需要她签字的事。助理问为什么。刘杰说,没有为什么。

      四月四日。DLQ大厦的灯比平时灭得早。整栋楼只有二十七层是亮的。

      二十七层是在DLQ大厦封顶之后加盖的。设计图纸上没有这一层,施工方没有接到任何书面通知。但大厦落成的时候,二十七层已经在那里了。

      电梯不到这一层。想上去,需要用专用工牌刷卡,走消防楼梯。楼梯间很窄,灯光昏暗,墙壁刷成浅灰色。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转角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手写四个字:无关勿入。

      公司里的人管这里叫“禁区”。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有人说老板在这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有人说这里是DLQ真正的决策中心,有人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得都不对。

      黄御只在二十七层放邓倾的东西。

      钢琴。崇安中学琴房的那架立式钢琴,他买下来了。周大爷退休的时候,黄御派人去找他,问钢琴能不能卖。周大爷说那钢琴是学校的,不卖。后来学校翻新,旧琴房要拆,钢琴被搬到了杂物间。黄御让人去谈,最后以DLQ的名义捐了一批新乐器给学校,换来这架旧钢琴。

      琴键泛黄,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卡。和十年前一样。

      照片墙。一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邓倾的照片。十五岁的她。弹钢琴的,趴在桌上睡觉的,在操场上跑步的,低头看书的。有些是抓拍的,角度刁钻,构图随意。有些是正面的,她看着镜头,表情安静。黄御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有些角度看起来像是偷拍,有些角度像是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拍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还有一幅画。背影,崇安中学操场,落日余晖。画布上有一个签名,但名字被刮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料。

      琴盖上放着一双手套。浅灰色。是她忘在琴房的那双。十年前的冬天,她弹完琴把手套落在琴凳上。他捡走了,没有还。

      黄御偶尔睡在二十七层。沙发不长,他的腿伸不直,蜷着睡。醒来的时候膝盖会疼。

      林婉每周去一次二十七层。黄御给她的工牌刷不开电梯,但能刷开消防楼梯的门。她上去,打扫钢琴上的灰,换掉花瓶里枯萎的花,把照片墙上歪了的相框扶正。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每次都会哭。

      哭完擦干净,下楼。电梯里遇到同事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她说过敏,而同事们都以为她被黄御“欺负”了。

      林婉在DLQ工作了六年。从人事专员做到人事部部长。没有人知道她是邓倾的表妹。她不让黄御说。黄御没说。

      2017年,三月底。

      DLQ集团大厦一楼大厅里站满了人。黑色正装,白色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简历。新一批管培生入职报到,二十三个人,从几百份简历里筛出来的。人事部的助理在签到台后面喊名字,声音被大厅的挑高吞掉了,传不远。

      韩遥排在第七个。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她的履历上写着她二十五岁,海外名校MBA,在东南亚一家投资机构工作过三年。

      旁边的人扫了她一眼。因为她站在人群里的样子——突出。

      二十三个人。韩遥是第一个。

      刘杰拿着简历走进黄御办公室。

      门没敲。他从来不敲门。黄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看着刘杰。

      刘杰把简历放在桌上。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露出半截。

      “有个叫韩遥的。海外名校MBA,在东南亚投资机构工作过三年。履历完美。”

      黄御放下笔,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简历只有一页,排版干净,时间线连贯——本科,硕士,工作,回国。没有空档,没有涂改,没有含糊其辞的表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清楚得像打印出来的。

      他翻到第二页。照片。

      一个女人。二十五岁。黑色正装,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五官清秀,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是耐看的。看第一眼觉得还行,看第二眼觉得有点意思,看第三眼就移不开了。

      她那双眼睛很利。像刀刃的那种利。看人的时候不是在打量,是在切割。把你看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要翻过来检查。

      黄御盯着那张照片。

      刘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有问题?”

      黄御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一间旧琴房的门口,在一条暴雨夜的走廊里,在一个跳海前的回眸中。那个眼神,没有第二个人有。

      她的脸和十年前不一样了。瘦了,下颌线更锋利,颧骨的轮廓更清晰。长开了。十五岁的婴儿肥褪干净了,二十五岁的骨头露出来。但如果只看五官,还是那张脸。眉眼的位置,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都一样的。

      只是更瘦了,更好看了。

      但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认出来了。

      黄御把简历放下。手指从照片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查。”

      刘杰皱眉。“查什么?”

      “查她过去十年的所有记录。尤其是——”黄御顿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张照片上,“她出国的具体时间。”

      刘杰看着他。办公室的百叶窗关着,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简历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细线。黄御的脸在那道道光线里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她是——”

      “我不知道。”黄御打断他,“所以查。”

      刘杰站了片刻,弯腰拿起简历,放进信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黄御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了之前那份文件。笔在指间又转了起来,一圈,两圈,停了。

      刘杰关上门。

      刘杰后来查了三个月。查到的每一个字,他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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