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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康复 康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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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在地下室……
黄御站在平行杠中间,双手握着两边的管子。手指很白,骨节突出。他的左腿打着石膏,从大腿一直包到脚踝。
蔡军站在他面前。车祸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右手扶着腰,像是怕什么东西掉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黄御的腿上,没有移开。
“松开。”黄御说。
蔡军没动。
“松开。”
蔡军松开了扶着他腰的手。黄御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往左边倾过去。他的左手抓紧了平行杠,钢管在他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站住了。
右脚往前迈。身体前倾,左脚跟上。沙的一声。两步。
腿开始抖。是骨头在抖。钢钉在骨头里,跟着身体的晃动一起颤。
蔡军看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黄御迈出第三步。左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他反应很快,双手死死抓住钢管,身体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右腿撑住了。
康复的第一天。三秒。两步。够了。
第二天。平行杠中间,黄御站在那里,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拆线,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蔡军站在老位置,这一次没有扶他。
黄御迈出左脚。这一次脚尖没有拖地,抬高了。落地的时候石膏磕在地胶上,声音比昨天脆。右脚跟上,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两步。第三步。第四步……
康复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秃顶,戴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clipboard。他看着黄御走出平行杠的样子,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夹在本子上。
“你已经是个奇迹了。”
黄御坐在凳子上,解开左腿护具的魔术贴。粘扣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康复室里很响,嘶啦一声。
“不够。”
康复师推了推眼镜。“什么不够?”
黄御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条疤。“我要跑。”
康复师看着他,手里的笔转了半圈。“你的腿——”
“我要跑。”黄御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夹在腋下。拐杖的橡胶头在地胶上压出一个浅坑,很快弹回去。
康复师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划掉了。
康复师后来跟蔡军说,他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人。蔡军问哪种人。康复师想了想说,不怕疼的那种。蔡军说,他不是不怕疼,他是顾不上疼。
康复中心旁边有一家便利店。黄御每天训练完,会去那里买一瓶水。冰的,农夫山泉,红瓶盖。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把水放在桌子上,拧开盖子,喝一口。
便利店的对面是一所学校。是一个小学。操场上铺着绿色的人工草皮,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校服是红色的,在绿色的背景上像一团一团移动的火。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在学习。
学怎么跑。
第三个月。康复室的地胶上画着一条线,白色的,从这头到那头,十五米。
黄御迈出左脚。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右腿跟上。每一步都比走长,腾空的时间比走久,落地的声音比走重。膝盖弯下去的幅度比走大。
十五米。跑完了。
他没有停。转身,跑回去。到线的时候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行了。”康复师把计时器放回口袋,“你可以跑。”
黄御直起腰,看着他。喘还没平,胸口起伏着,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能不能跑更快,没有问会不会复发。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腿瘸了一下。他停了一下,重新调整了重心,继续走。
黄御用了半年。从站起来到跑起来。医生说这是两年的时间,他用了半年。
刘杰来的时候,黄御正在跑第二十个十五米。
跑完之后,刘杰递过来一瓶水。冰的,农夫山泉,红瓶盖。黄御接过去,拧开盖子,没喝。往头上浇。
“你疯了?”刘杰说。
黄御把盖子拧回去,水放在一边。“要追一个人。”
刘杰愣了一下。“谁?”
黄御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幅海报,写的是“康复一人,幸福全家”。红色的字,白色的底,边角翘起来了。
“她没死。”
刘杰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下去。他在半空中接住了,瓶盖磕了一下手背,疼的,他没反应。“怎么知道?”
“尸体没找到。警方当时搜了三天,没有找到。港口那片的监控坏了,没有拍到落水画面。我是看到她跳下去,但没有人看到她浮上来。如果她死了,潮水会把她的尸体推回来。安海港口的潮汐方向是往岸上推的。”
刘杰看着他。他第一次听黄御说这么多话。语气很平,像在做数学证明题——已知条件,推导过程,结论。每一步都有依据。
“你在查。”刘杰说。
“一直在查。”黄御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查了三个月。”
刘杰沉默了。康复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黄御没有去过邓倾的墓。因为根本没有墓。邓氏集团的副总韩秋生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他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