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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神? 因为他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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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达尔一动不动。
看着安达尔呆滞的眼神,波塞冬不由得想坐起来,仔细看看他。想法一出,他的身体很自然地从平卧到半坐,他手上使力,要把安达尔拉起来。
没拉动。
第一次的力气不够,波塞冬再次使力。
还是没拉动。
这下波塞冬能判断出来了,安达尔的手死死抓着他,身体则沉在地面上无法动弹。
“安达尔?”波塞冬还不能出口成句,只能用心灵感应担忧地问道。
安达尔的表情依旧一片空白,眼神无力地抓在波塞冬脸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波塞冬有点发慌。
“你为什么起不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怕听到一连串的问题,安达尔也没有任何反应。波塞冬这下真的害怕起来。
“安达尔,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安达尔终于小声回答了波塞冬的问题,“波塞冬。”
波塞冬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发软,支撑都有些难度。没有海水的浮力就是麻烦,波塞冬分神嫌弃了一下。
波塞冬不解道:“安达尔,你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坐着?”
安达尔低下头,好半天才轻声回答:“那倒没有。”
波塞冬耐心等着安达尔的下一句话。安达尔却一声不吭,直接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沿边,把身子扭着,让脸正对着波塞冬。这个姿势对人类来说都不太舒适,波塞冬心中疑惑,他没发现自己的眉毛随之轻轻皱了起来。
安达尔却注意到了,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自己的念头说出口。
“波塞冬,手抬起来。”
波塞冬不解地把手放到面部水平的位置,脸上的表情非常迷茫。
安达尔怔了一下,突然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因为这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姿势,但波塞冬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勉强达成了要求。
有点傻,不过这样正好。安达尔抿住嘴唇,刚才的惶恐已经烟消云散。他设想了各种各样波塞冬的提问,也做好了被这些提问击溃的心理准备。何曾想那些都是杞人忧天了。
“这样,两边的手臂都抬起来,往前伸。稍微张开一些,让我待在你的两只手中间。”安达尔一步步指导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不解其意,但波塞冬非常听话。他敞开了怀抱,眨巴着眼睛观察安达尔的反应。
安达尔慢慢靠过去,看着波塞冬的眼睛小声道:“然后,模仿我的动作。”
他把头靠在波塞冬的肩上,身体靠得很近,先是肩膀从正面碰在一起,然后把双手环绕在波塞冬的背上,用力把波塞冬压向自己的躯干,让两个人的肋骨和腹部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波塞冬依葫芦画瓢。这下,他就把安达尔紧紧拥在怀中了。
“用力点。”安达尔的呼吸扑在波塞冬的耳边。
波塞冬同样轻声细语:“我感觉这样用力,你会痛。”
安达尔不理会,又要求了一遍:“用力点。”
他被波塞冬很紧很紧地搂在怀中,好像自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安达尔这么想象了一下,眼泪莫名地涌了出来。
波塞冬同样把头贴在安达尔的发鬓上,心想,这可比之前他只能趴在自己的眼睛附近舒服太多了。变成人类之后,他可以有整个上半身前侧来感受安达尔的接触。他以前从来没想象过这种感觉,所以也从来不知道会这么舒服。同样是恒定的体温,安达尔抱起来却比自己暖,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要从肋骨里头撞到自己这边来了。
波塞冬无师自通地把安达尔搂得更紧了。这下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痛了,但是他不介意。
俩人这个姿势维持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安达尔自己松开了怀抱。
“变成人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他有点担忧。
波塞冬答道:“感觉不赖。身体能适应基本活动,但是还没办法说话。”
安达尔的手指在空中描绘,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怪异金色符号:三个同心圆之中裹着一个八分音符。他把这个符号贴在喉头上,光芒渐渐隐入皮肤中,接着复制了一个同样的图案,也放到波塞冬的喉头。
“刻录音符。”安达尔解释道,“这样你能感受到我发声的方式。”
波塞冬摸摸脖子,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以他的学习速度,两三天之内就能掌握人类的语言了。
恰好此时,梅雷迪丝在精神网里抗议起来。
“安达尔,有一位朋友和我一起到陆地上来了。”波塞冬笑道,“你也认识她。”
说话间,梅雷迪丝从半空中现出身形,这是她的精神力量在外表现的实体,从此她就独立于波塞冬,是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灵魂了。她像一只小鸟一样自如地飞行,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安达尔。安达尔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梅雷迪丝。”安达尔正色问好,这位帝鲸他不陌生,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他一点也不意外对方会跟着波塞冬一起上岸。
梅雷迪丝矜持地晃晃尾巴,算是回礼。
“回见。”她简短地和二人打了个招呼,随即穿过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达尔有些惊讶:“她不和你待在一块吗?”
波塞冬摇摇头:“她只请求我把她带上岸来,之后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安达尔微妙地扫了一眼梅雷迪丝离开的方向:“帝鲸的脾气真是如出一辙。”话音刚落,瞥见波塞冬不满的神色,便更改了说辞:“你除外。”
“梅雷迪丝也不是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你见识过的。”波塞冬自然地耸耸肩,“她也算特别了,尽管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安达尔明了,又问:“那她的安全怎么办?看她刚才的模样,应该是只有精神力量和魔法来到陆地上。人生地不熟——嗯,鲸生地不熟的,不要紧吗?”
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波塞冬心里轻笑,完全不担心:“她可是帝鲸,不用担心她的自保问题。而且按照她的习惯,短时间内不会跑得太远。最重要的是,她坚持自己行动,那遇到什么问题,也是她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安达尔心里一凛,意识到自己再次犯了一个错误:他又习惯性地以人类的角度来理解波塞冬了。他知道波塞冬和梅雷迪丝的故事,按照人类的标准,这两位帝鲸之间已经比亲子更紧密相连、比手足更心有灵犀、比挚友更互相了解。但就算如此,关心和牵挂这样的思考方式也永远与他们无缘。
帝鲸种一贯如此,他们视其为理所当然。
就算波塞冬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安达尔的心又沉甸甸地掉到胃里去了。恍惚间,那种被困在牛角尖里的痛苦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安达尔?”波塞冬注意到安达尔的心思似乎遗失在远处,便抓着对方的手轻声呼唤。
安达尔回过神来,发现波塞冬学着自己之前的动作,正把自己整个手掌直接攥住。他默默地看着二人相交的手,叹了一口气,逼迫自己不要细想。不论如何,波塞冬已经变成了人类,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那就从最小的地方开始。
他把拇指从波塞冬的抓握中抽出来,自然地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牵手是这样的,不要整个抓着我,那样不舒服。”安达尔轻声道。
波塞冬闻言照做,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感到手心有点酥麻,一时间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里去了。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想体验更多。
“你喜欢这样吗?”波塞冬好奇地问道,自然而然地加大了一些力度。他觉得这样做很舒服,所以也希望安达尔会喜欢。
安达尔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力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任由自己沉浸了一些时间,便咬牙想抽手离开。太放纵讨不了好,他心想,现在这样就够了。
“跟我来,我有几位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说着,安达尔便要往门口走去,却惊觉手上好像拖了一个大包裹。转头一看,波塞冬跟在他身后,并没有放开手。
安达尔下意识地要缩手,波塞冬却不仅没放开,还莫名其妙地看着安达尔。
“你不是喜欢牵着手吗?怎么又不做了?”波塞冬着实不理解。
安达尔语塞,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心情复杂地说:“喜欢是喜欢,但是……”
等一下,有什么好但是的?人类的礼仪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波塞冬好不容易变成人,自己还要费心思和他避嫌吗?那可太矫情了。
安达尔茅塞顿开,心中一定,便温声说:“那就牵着,除非我不愿意了,你才能放开。”
波塞冬认真地点点头。
安达尔带着波塞冬走出寝殿,高立的彩色琉璃窗户外黯淡无光。现在依旧是深夜,只不过距离他带波塞冬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一次,二人光明正大地在王宫里行走,顺着西侧的大理石楼梯往下走了三层。波塞冬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王宫的装饰。深夜里没有明灯,只有走廊边零星的烛火;每层楼墙面和天花板都雕着许多彩色的画,还有许多看不出造型的青铜雕塑。
空荡荡的,连人类的气味都寡淡,波塞冬心想。以前听安达尔的描述,他还以为王宫是多么热闹的地方呢。
安达尔嘱咐波塞冬:“等会你尽量和善一些。”
波塞冬不解其意,暂且应下。
安达尔拉着他来到一座规整的白色门扉前。门上的竖装拉手是黄铜做的,装饰着复杂的雕刻。安达尔握住拉手,浮雕上的勾边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那光一闪而逝,禁制魔法确认了身份,安达尔轻松拉开了这高达五米的门。
和昏暗的走廊截然不同,这间五十平米的会客室被水晶蜡烛照得通明。四处零散摆放着黄铜圆桌和椅子,镶着鎏金边的白窗帘紧紧拉着。里头有两个男人做简装打扮,相对坐在一张圆桌的两侧。安达尔他们走进会客室,那两人便循声起身,转头望来。
其中一个男人个子略高,身姿优雅得体,束腰的亚麻衬衫外披了一件黑色的兜帽长袍,深褐色的卷发扎成一束马尾垂在肩上,一双长眉微微拧着,同样是深褐色的眼睛中充满审视的精光。
但是吸引了波塞冬注意力的人是另外那个男人——应该说是男孩,因为他看上去没有完全长开。
虽然说年龄不算大,但他同样对深夜访客不假辞色。他的身形有些瘦削,但腰板相当强韧,穿着直筒衬衫和深绿色的天鹅绒睡袍,好像刚从卧室里出来。他的黑色短发很利索,但他脸上最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
左眼黑如点墨,右眼金光璀璨。
波塞冬的目光定在男孩那只亮金色的眼睛上,暗自思忖。
安达尔不是说过金色的眼睛在人类中是异常罕见的吗?怎么自己刚来陆地没多久就见着一个?还是这安达尔的王宫里遇上的。
屋子里的两人目光如炬,齐刷刷盯着波塞冬上下打量,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波塞冬那非人的灰发灰眸。安达尔反手把门关上,这个动作让他和波塞冬紧牵着的手暴露出来。那褐发男人眼尖地瞧见这个细节,原本严肃的神情中现出了一丝古怪。
“你让我帮你多打了三天的掩护,还大半夜的让我从府上紧急入宫,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他颇为不满地看向安达尔。
安达尔叹了一口气,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和波塞冬说:“这位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埃德蒙公爵。”
他示意那个男孩子:“这位是佩得罗。”
波塞冬注意到安达尔并没有提及男孩的身份,但既然能在深夜出现在王宫中,想必和安达尔也关系匪浅。
“大公,这位是?”佩得罗的态度很冷淡。
“他是波塞冬。”安达尔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佩得罗挑起眉头,埃德蒙则面露震惊。
“波塞冬?”佩得罗反问道,“这个名字——”
“和传说中的海神一样,没错。”安达尔截住他的话头,“因为他就是海神。”
波塞冬没有否认这个说法,他记着安达尔的提醒,脸上没什么表情。
埃德蒙嘴角抽搐了一下,匪夷所思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海里面的那一位?”
安达尔点点头。
“你念念不忘十五年的,是一位海神?”埃德蒙惊愕不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安达尔平静地回答:“海神的说法不算准确。实际上,波塞冬原本的身份是帝鲸,现在变成了人类而已。”
说到“海神”“帝鲸”两个词时,埃德蒙和佩得罗耳边同时“嗡”的一声强震,仿佛重锤敲在他们的颅骨上。
佩得罗率先回过神来,冷静地问道:“无言术。大公,这位的身份重要到什么程度,让你连我们都不相信了?还需要用上无言术来禁止我们泄密?”
安达尔看着男孩,脸上露出一丝歉疚。
“对不起,我相信你们的诚实。但实话实说,波塞冬的事情连我都不完全清楚,这种难以理解的事必须是个秘密。
“这不只是个无言术,也是个屏蔽术。知情人之间还是可以互相讨论的,讨论的相关内容不会被其他人发现或者理解。”
埃德蒙的脸色奇差,几乎在爆发的边缘摇摇欲坠,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才稍微缓和一些。相比之下佩得罗反而淡定很多,他对安达尔的这种做法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安达尔装作没看见埃德蒙隐忍的怒火,转头和波塞冬说:“你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
你不是已经说过我的名字了吗?波塞冬不解地看着安达尔,但对方的眼神很坚持,他便从善如流。
“埃德蒙,佩得罗,晚上好。”波塞冬用心灵感应“说”,却见对面二人如遭雷击,齐齐脸色大变。
奇怪,这些人类如果面对自己原来的身体大惊小怪,倒没什么;怎么自己变成人类了,他们还能惊讶成这个样子?波塞冬纳罕。
波塞冬当然理解不了,就像大象散步时见小小的老鼠仓皇逃窜,它也不明白小老鼠为什么会害怕它。
刚才,为了“说话”,他的精神魔法直接突破了埃德蒙和佩得罗的精神防御,强行连接他们的精神网,进行了单向的传话。仅仅那一句话后,波塞冬的精神网迅速收回,不留一点痕迹。
精神魔法在大陆本就罕见,能强大到随意破开另一个智慧生命的精神防御,自如来去,又没有造成任何损伤,这种事情更是闻所未闻,就连安达尔也做不到这点。
惊了这么一下,埃德蒙却骤然明白过来。难怪安达尔要先给他们两人用无言术打预防针,这位波塞冬的强大确实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对象。
要是知道安达尔日思夜想的这位是个海神,那当初埃德蒙说什么都会拦住他。现在可好,“绑架”了一个海神上岸,谁知道后面会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埃德蒙心里大骂,要不是看在十几年好友的份上,他真想收拾安达尔一顿。但现在木已成舟,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能做的就是给安达尔搭一把手,别让这位海神真暴露出去。
埃德蒙狠狠地瞪了安达尔一眼,安达尔佯装无事地转开视线。这是又甩了多少麻烦给我们,最近帮你兜底的事还不够多吗?白神在上——
埃德蒙一愣。自己的口头禅一出,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你是海神?也是一个神?”一旁的佩得罗却替他问出了同样的困惑。
波塞冬思索了一下,刚要回答,安达尔却拦住了他,低声道:“波塞冬,这个问题和你理解的不一样。”
说罢,安达尔告诉佩得罗:“他是。”
“那海神和白神——”佩得罗考虑了一下用词,“有什么关系吗?”
白神?那是什么?波塞冬听得一头雾水。
安达尔摇摇头:“他们没有什么关联。”
埃德蒙皱起眉:“我以为海神只是沿海地带的传说。”
“帝鲸和波塞冬都是真实存在的。”安达尔笑了笑,模棱两可。
会客室里一时无声,奇妙的是这四人都不会对沉默感到半点尴尬。波塞冬冷眼旁观,注意到佩得罗一直紧盯着自己不放,身体非常僵硬。
“好吧,我可以接受你这个解释。”埃德蒙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其他勋爵还是会向你要个说法,你在议事庭无故缺席太久,他们已经开始起疑心了。”
安达尔点点头。
埃德蒙站起身,走向门口。来到波塞冬跟前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揶揄,说道:“你还是赶紧学学怎么说话吧。人类可不是都像我和佩得罗这样经得起吓。”
埃德蒙先一步离开,佩得罗这才缓缓起身。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安达尔,脸上露出了一种理直气壮的不悦。
安达尔摸摸佩得罗的头,小声道:“回去休息吧。”
佩得罗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默默等着安达尔的动作停下后,才一声不吭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