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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最初的别离-长梦与基石 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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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波塞冬。”
波塞冬把视线定格在安达尔那个虚幻的笑容上。他看了又看,这一次,他觉得安达尔是假的。从头到脚,对方的表现都不是真实的,都和内心所想背道而驰。
你当时会接着说别的话吗?或者换一个表情说出这句话?或者……不说也好,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太痛苦了,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
但你还是说了,安达尔。你当时在想什么呢,安达尔?要是你告诉我就好了,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波塞冬当然不会知道,这只是他梦里的想象,想象无法验证。
波塞冬呆呆地看着安达尔那个笑容,趴在海床上没有动弹,只是看着安达尔的脸。那张华美的面容他永远看不腻,从什么角度都看不腻。
这是他第二十七次跟着回忆来到这个场景中。
接下来,他要进入回忆的尾声了。
波塞冬并不是很想把回忆的最后部分完整回顾一遍。但是他又舍不得,那里面还有安达尔在,他不想错过这最后的时光——他和安达尔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
记忆向前流动。
那天晚上,安达尔在自己的身体里最后睡了一觉,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寂静。
同时,自己反复琢磨着安达尔去陆地的事情,让对方就直接走了,自己放心不下。冥思苦想后,他终于想到一个妥当的方法:他在安达尔体内留下了那个三重命轮术。
他当然相信安达尔会好好活下去,但是想到对方可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因为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受了伤害,他就希望把安达尔一直藏在自己身体里,谁也拿不走。
但是这不对,这会害了安达尔。所以自己选择了命轮术。不是什么大损失,只要能保护安达尔,怎样做都是划算的。
安达尔第二天醒来后恢复了一些精神,人很平静。自己就带着他直奔魔法红线而去。在朝阳完全露出海面之时,安达尔最后一次吻了自己的眼睛。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从自己身上走到海面上,登上了那艘大船。船队立刻启程远去,自己留在原地,看得一清二楚:安达尔站在船舷上,一直看着自己的方向。
好了,这就是安达尔旧生活的结束了。
自己松了一口气,便慢慢把头埋进水里。准备下潜时,他突然感到船队上传来一阵奇怪的魔法波动,混乱、疯狂,但一瞬间就消失了。
不过安达尔没事,自己还能感知得到。
那就好。只要安达尔一切都好,那别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后来一切的印象都是模糊的。
波塞冬只记得自己好像从什么地方脱了出去,回不来了。大海、感知,甚至他自己都在离自己远去,他由着世界把自己扔下、抛弃、无视。等他想起来——或者说,能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他发现自己沉在了海底。
就在魔法红线边上,就在当初送别安达尔的地方。
他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待了三年。
他的心脏三年没有跳动过,他的思想也像死了三年,并没有复活的打算。
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波塞冬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回忆。原来当时自己从海面上直接下沉,没有丝毫动作,就这样直直沉入三千米的深海,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奇怪啊,波塞冬想,自己的身体怎么像死了一样。
像一座真正的鲸落一样,因为死亡而坠落。
隐形术和精神魔法自动给他开辟了一处清静地,但砂石依旧默默地沉降。波塞冬动一动,厚厚的海沙就从他的背倾泻而下。
这里真像个坟,死区都没这里安静,波塞冬想。不过,他也没有动身离开。他没有地方要去。
海面以上没有必要,因为安达尔不在了。一直以来只有安达尔想去海面上透透气,而波塞冬只是想一直带着安达尔,去任何安达尔想去的地方;
海面以下就更没有必要了,大海的每一寸他都一清二楚,一点意思都没有。
要不干脆就在这里陨落?波塞冬考虑了一下,但安达尔认为自己能活好几百年,那还是不要太快结束的好。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波塞冬立刻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开始做梦。
帝鲸当然不会做梦,但安达尔说过,梦是真实记忆和自由联想相结合的产物。波塞冬有的是记忆,他可以试一试想象。
于是他开始挖掘自己的脑海,把记忆干干净净地分出来,放在疼痛的心脏边上,那会让他好受一点——没办法,自从自己醒过来之后,心脏终于会跳了,但它就再也没好过,每时每刻都痛。
波塞冬懒得管,他得承认,心脏需要痛就一定会痛,生命魔法也帮不了它。
然后他从最初的最初,开始慢慢检查自己的回忆。
从十六岁的安达尔在昏迷中,进入魔法红线的时候开始。
到十八岁的安达尔在沉默里,离开魔法红线的时候结束。
他确保了回忆的每一个瞬间里都有安达尔,便放心地开始做梦,观看自己的回忆。
到目前为止,波塞冬一共看了二十七遍。
其中很多遍,他只是静静地旁观着自己的回忆,跟着梦中的自己一起,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等着安达尔把给过的回应再给一遍。
更多的时候,他会在某个地方停住,仔细端详当时没有看到的安达尔的神态举止——这不是难事,精神感应能记忆完整的空间和时间,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就这样,他发现了不少安达尔的新模样。每注意到一次,他就会高兴很久。
可惜记忆流动的速度远远比现实快。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两年。
怎么只过去了两年?波塞冬不解,前九十年满大海地奔波,有时睁眼闭眼,空白的时间就过去了十多年。现在,他把回忆挂在心头那么久,为什么才过去两年?
安达尔离开自己五年了。
很短的时间,但是波塞冬第一次知道时间和感受反向错位是这么难过。想着安达尔时,可能一瞬就是所有,也可能所有只是一瞬。
波塞冬不看记忆的时候,就会抽出时间想一想。安达尔在陆地上生活得怎么样了呢?过得好吗?快乐吗?被同类接纳了吗?能靠自己活下去了吗?有……找到其他生存的理由了吗?
我……还在他的生命中吗?还是像我告诉他的那样,舍弃我了呢?不管是记忆,还是意义……
波塞冬的疑问一般都在这里被打断。他的思绪受不住这种折磨,就又狼狈地带着他的心逃回那两年的记忆中去了。
等波塞冬又一次从梦里醒来,安达尔已经离开他八年了,这时候他已经把记忆看到第一百二十八遍了。
偏偏在这时,他突然明白过来,记忆只是记忆,不是鲜活的安达尔。精神感应确实记得他贴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但现实中他依然孤零零地泡在冰冷的深海中,像不愿意腐烂的尸体。
海水没有干,他的身体活动自如,但他觉得就算真的脱水而陨落,也比现在畅快得多。
他现在终于深深明白了安达尔说过的话:精神感应、精神模拟再丰满,也永远比不上真实的一点温度。
海水干绝、冰川融化都比这好,波塞冬想。有一次他盯着一座冰山发呆太久,魔法不小心外溢过多,那座冰山居然真的融化了,反过来让附近的海平面涨了一些。
果然海水和冰川都是不容动摇的自然规律,但显然波塞冬的痛苦不符合那些“自然规律”。
于是波塞冬再也不敢多看自己的记忆了。那就是一遍遍地提醒他:留下来的安达尔永远不是崭新的,再也没有一个安达尔会亲吻自己的眼睛、趴在自己的胸鳍上、睡在自己的舌尖上。
没有安达尔,怎样都不会有了。
波塞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回了极北之地。梅雷迪丝好像因此发表了一些看法,波塞冬没理会她,只是趴在她的骨骸附近。就这样待了一些时候,心脏的痛苦居然微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点。
他就是在这时候灵机一动的。
如果待在梅雷迪丝的骨架边能让自己好受点,那所有帝鲸的鲸骨聚在一起,会不会有更好的效果?
波塞冬就开始拜访历任帝鲸,他和每一具鲸骨说同一句话。
——我要把你带到极北之地去。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他只是觉得他太需要这么做了。
当然不会有先任回应他,也不能对抗他的魔法,波塞冬就不客气地把鲸骨全部卷走了。
极北之地就这样变成了帝鲸冢。波塞冬给自己在正中间腾了一个位置,继续趴在海床上。这样,不论睁闭眼,他都能看到自己被熠熠生辉的白骨环绕着。群骨林立,万籁俱寂,这让他的心脏稍微变轻了。
原来这就是同类。波塞冬恍然大悟。
不过,几乎没有骨架子会出声,尽管他们的精神网全部连在一起。只有梅雷迪丝好一些,隔那么几个月会说一两句话。直到有一天,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人类不会再出现了吗?”
“安达尔不是‘我的’。”波塞冬避开了答案。
“你在说什么?回答问题。”
“……我不知道。”波塞冬就说,稍微痊愈了一些的心脏又开始自顾自地打死结。
梅雷迪丝的骨突然更亮了一些。
“有帝鲸不知道的事?”她的声音高了一些。
“之前我知道,现在我不知道了。”波塞冬就说。
现在是安达尔离开他的第十年。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认为就算安达尔不回来也无所谓,因为那是安达尔不愿意,自己可以接受对方的选择;但是现在波塞冬很茫然。他真的很想见到现在的安达尔,这种强烈的愿望明显违背了安达尔不打算回到大海、永远离开自己的计划。
“也许是我太想他了,我才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出现。”
这话出口的瞬间,心脏的死结猛地崩开了。打翻了的情绪在波塞冬脑海中四处蔓延,死寂了十年的思绪突然冲开了堤坝,沸腾地奔流在他的身体每一处。
原来是我太想他了,波塞冬明白了,为什么他现在才明白呢?如果能提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波塞冬情不自禁地开始设想,这让世界又开始离他远去。但这次他没走脱成功,他的精神网被谁给绊住了。
“说说,帝鲸不知道的事。”正是梅雷迪丝纠住了他,她对“不知道的事”来了兴致。
波塞冬就这么又挨过了三年。他和梅雷迪丝说自己怎么遇见了安达尔,怎么一起过了两年时光,对方又是怎么离开的。他几乎把所有细节都说了,像是把记忆又重看了一遍,但一切都被切成了碎片,没有顺序、更无逻辑。以帝鲸的智慧来评判他的表述,简直是胡言乱语、惨不忍睹。
好在,也许是因为用说的而不是想的,也许是因为对着骨头说而不是自己沉默,这让波塞冬好受很多。
不过,波塞冬小心翼翼地不让梅雷迪丝看见自己真正的回忆。又不知为何,他还下意识地省略描述了记忆中所有炽热的感情,尤其是安达尔那句孜孜不倦的“我爱你”。他甚至因此立起了一道精神屏障。
此举动引来所有先任帝鲸的侧目——波塞冬胆敢这么做,当真是前无古“鲸”后无来者:这位现任帝鲸毫无疑问是诚实的,因为帝鲸种之间的精神联系让他们绝无可能有所保留。但他居然坚持在同族强悍的精神魔法链接中,试图留下一些秘密。
开天辟地头一遭,这等离奇事,帝鲸种活上千万年都没见过。
于是,有一两位随和的先任开始和波塞冬讲讲话,后来是三四位,最后,波塞冬与帝鲸冢里将近一半的先任都说上了话。那些大部分自始至终沉默的,波塞冬也觉得挺不错,只要他们还待在帝鲸冢中,他就颇感安心。
在安达尔离开的第十四个年头,波塞冬发现了阿比斯深渊。没有帝鲸会不为所动,先任帝鲸的精神魔法接连活跃起来。但好景不长,半年后,帝鲸种被波塞冬的命轮术波及,再次一片死寂。
帝鲸种的生命齿轮终于开始了转动。转向存在还是毁灭,还不得而知。
波塞冬亲自推动着这僵死了十万年的齿轮,严阵以待。
在踏上公国旗舰的那一刻,某种东西永远在安达尔心中停滞了。午夜梦回他被困在当初看大海的最后一眼,深蓝色的海水如初,他却知道自己是活了一遭,又死了一遍。
活是因为波塞冬,死也是因为波塞冬。
大海让安达尔复活,助他生长,获得第二次生命,给予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反过来却是大相径庭:他赤条条地来这大海,又赤条条地走,在大海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应波塞冬的要求,他连自己绝望的爱情都不能留下。
他疯狂地想念大海,想念波塞冬,但他不敢回头看。十五年间,他没有再靠近大海,甚至会避免登高眺望。除了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命轮术,他和波塞冬没有任何联系。
这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安达尔回到人类世界中,才真正知道公国、大公、王储、教会、臣民都是些什么意义。世故、规矩、权力,人类的社会让他四处碰壁。
安达尔确实冰雪聪明,但他和无法洞明人类的世事。偏偏这才是人类世界摁着他的头要逼他做到的。他几乎是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差异,第一次的魔法种血统暴走就此发生。
安达尔一直记得那时候的感受:委屈、恐惧、怨恨,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算给人类,此外的全部则指向了波塞冬;绝望、崩溃、疯狂,这些也是留给波塞冬的。
——你让我来到的这个地方,不是家,没有同类。你从我的世界抽身而出,还要逼我独自活在这毫无意义的人类世界!
——你抛弃了我,波塞冬。而且,我再也回不去了。
安达尔轻易想通了这一切,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此后,安达尔把自己的爱扔在身后,他甚至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敢正眼看它,恨不得把它埋起来。
他还记着波塞冬的希望,只好努力活着,尽管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他花了很多时间理解这个人类世界,又花了更多时间融入。就算已经行走于人世间,他依然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他应该属于心里死去的那一部分。
安达尔确实没有再快乐起来:一个来到异乡,突然要成为王储,学习如何为无数自己不认识的子民献身,依旧因为金色的眼睛被指指点点的“非人”之类,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得到真正的快乐。
每当人们低头避开他的金眸,却在以为没有被注意到的地方大放厥词的时候,安达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波塞冬,你大错特错。
罗夏的态度还算过得去,但安达尔知道对方是因为达成了目标,所以大多在敷衍自己。另一个“家人”亚瑟自始至终不愿意接近他,因为地位?还是信仰?安达尔心中清楚,但不关心。
安达尔只是又想:波塞冬,你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安达尔还不费工夫就发现了,私底下没人愿意和自己共处一室超过五分钟。他异常顺畅地再次接受了孤独。
波塞冬,不知道你看见我这样的生活,会怎么想呢?安达尔在心里默默自嘲。
陆地生活千般不顺,安达尔还勉力活着。唯一让安达尔感到振奋的事情就是学习魔法。
陆地上的魔法确实有许多与大海的所去甚远,他的力量成长得很快,他有千年的经验可以借鉴,又有百倍于寻常人类的力量可以创造——这是罗夏当初唯一没有欺瞒他的地方。
由此,安达尔找到了新的生命基石:属于自己的强大魔法。
安达尔一开始愿意来到陆地上,一部分是受了波塞冬的“希望”,一部分是为了一个宏大的愿望——“比肩神明”。安达尔当然知道他永远不可能企及波塞冬的力量,但他知道自己只有足够的魔法,自己才有勇气抬头挺胸地面对波塞冬。
——你只有依靠我才能在大海中活下去,波塞冬曾经这么说。
安达尔不能忍受这样的活着。
他告诉自己,只有改变这个事实,他才能允许自己回去看波塞冬一眼。脖子上的极光珍珠一直敦促着他,他从不敢懈怠。
在魔法上的成就还侧面帮助了他:毕竟没有人敢随便挑衅或违逆一个特级魔法师。教会不敢,王室不敢,甚至罗夏大公也不敢。
更巧的是,魔法在机缘巧合之下带来了另一块生命基石:一个挚友。
安达尔上岸第一个月就认识了埃德蒙。相近的年纪,相似的高贵地位,相同的对魔法的无限热情。更重要的是,埃德蒙并不害怕安达尔的金眸。
“只是一双眼睛。”埃德蒙耸耸肩,“我觉得人比眼睛重要。”
“我哪个地方让你觉得可以接受?据我所知,不只是眼睛,其他人还不喜欢我独来独往,觉得我喜怒无常,并且讨厌我老是能看穿他们内心的想法。”安达尔问他。
“你说话的这个方式,列举的这些内容,就非常能让我接受。”埃德蒙就笑。
“你知道我的魔法暴走过吗?你知道我有多可怕吗?”安达尔又问。
埃德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你还敢和我说话?”安达尔不解。
“觉得自己可怕,因此劝别人离开的人,更加值得来往。”埃德蒙认真地说。
王储安达尔就这样拥有了第一也是唯一一位挚友。
十几年来,两人从青年到中年,从未隔阂。在佩得罗到来之前,安达尔几乎只会和埃德蒙说说笑笑。安达尔是那么重视埃德蒙,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和他说过大海的故事,陪他度过骤然失怙失恃的煎熬时光。埃德蒙需要但不能想要的东西,安达尔会悄悄给他,用人类的方法——因为埃德蒙是个正直的人类。
安达尔爱埃德蒙远胜于所有人类,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
安达尔对自己的生父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他已经明白当初罗夏的行为就是与遗弃没有区别。他被这人诱骗到陆地上,为不属于自己的利益承担一个沉重的头衔,还必须要鞠躬尽瘁。简直岂有此理。
安达尔心底有恶怨,但那是对着生父的。他是收到了一个扔不下的包袱,但从不想轻慢它。多年来,他时常自认性直而心烈,又欠缺圆滑,但对这个萨图恩公国,自己也许算不上鞠躬尽瘁,但至少也是尽责了。
来到王都第五年,罗夏去世。安达尔只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踏上那个大公的位置,像如常地踩上一块不起眼的砖头。
现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上面是重重关卡。不管多少关卡,它们都只有一个名字:继续治理萨图恩公国,描绘它未来的蓝图。终点也只有一个:有足够的能力回到大海里,回到波塞冬身边。
接下来的七年一片祥和,安达尔将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没人发现他的目的。埃德蒙听过他的一些秘密,但绝对没设想过安达尔能为了那个终点疯狂到何种程度。
要将公国延续下去,王储必不可少。安达尔当然不会婚娶,自然不会有亲生子嗣。历史上同样有养子成为王储的案例,于是他从福利院里带回了佩得罗。没人敢反对,当众人发现佩得罗那一只金色眼睛和仅次于安达尔的魔法天赋之后,更是三缄其口。
安达尔只比他的养子大了十七岁,这让他在教子的问题上走了许多弯路。他自己没有父辈教养,但他磕磕绊绊地学着去接近、甚至去爱这个孩子。不管最开始是愧疚还是责任,他慢慢有了进展,所幸回到了正轨上。
这次,安达尔自己选择并奠定了第四块生命基石:他最珍视的孩子佩得罗。
波塞冬的希望实现了:安达尔可以自己活下去,不存在唯一的理由,有好几个支点让他不会轻易放弃——
魔法、埃德蒙、佩得罗,还有波塞冬。
安达尔永远不可能放弃波塞冬。时间会让情感发酵,安达尔只是忍耐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如果剖开他的心,里头还是密密麻麻写着波塞冬的名字,像岩浆一样随时要喷发出来,铺天盖地淹没所有的理智。
所以这么些年,幸福快乐还是与安达尔没有缘分,因为它们和波塞冬画了等号。在人类之中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依旧看着心中的大海,那才是安达尔选择的永恒。
三年前,安达尔正要将那隐忍多时的火焰爆发出来,却兜头挨了埃德蒙一盆冷水。安达尔幡然醒悟,他来到陆地上的另一个目标还没有实现:用自己的力量自信地站在波塞冬面前,而不是只能藤壶一样寄生在他身边苟活。
所以,冷却的火焰没有熄灭,只是埋得更深了。
新的三块基石确实稳住了安达尔,但他犯了一个错误:当目光集中在最旧、最庞大的那一块基石——波塞冬身上时,他就忘了其外的任何事务。
于是有了变形魔法、旷野、黑神……自此,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