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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初的别离-三个破绽 是自相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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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达尔发觉波塞冬近些日子沉默了一些,还有些心不在焉。心灵感应中,对方还常常出现某种刻意的空白。安达尔问波塞冬出了什么事,对方却直说还不知道。
“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安达尔奇道。这话一出口,他突然紧张起来。
“不会是之前你思想中的坏东西又出现了吧?还是海族又找你什么麻烦了?”他担心道。
“没有。我没有什么事,我在想你的事。”波塞冬诚实道。
安达尔一听,脸就沉下来:“你不会还在想之前那个人类说的那些话吧?我都没有理会他,为什么你这么困扰?”
波塞冬听听海水的声音,正是时候了。
“因为那个人类又来找你了。”他恰到好处地告诉安达尔。
“几艘小一点的船只停在上次遇见你的地方,船上的人类在纸上留下他们的语言文字,然后把纸塞进木桶和玻璃瓶里,扔到了大海里。我想那些是给你的东西。”
没有生命的东西确实能在魔法红线两端自由往来,人类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收信方是谁不言自明。
安达尔恼了,不明白波塞冬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催促自己去和人类交流。以往自己有什么不愿做的事,只是起了个念头,波塞冬就再也不让自己碰了。这次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较起劲来了?
“把他们的东西扔回去,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事。”安达尔生气地说。
“但是我需要。”波塞冬立刻回道。
安达尔盯着波塞冬,很是惊讶:“为什么?”
“我想知道那些人类对你有什么想法,才会一次次地寻找你,想要你回到他们的世界中去。”波塞冬解释道,“他们很坚持,如果一直没有回应,说不定他们会一直逗留在红线附近,打扰大海。”
这是波塞冬早就想好的说辞。他还认为,如果人类能继续给出有说服力的理由,说不定能推安达尔一把。当然,后面这句话他非常巧妙地用恍神掩盖了过去。
安达尔沉默了,握紧了拳头。波塞冬就用海水贴贴他的脸,又搂着他的腰,轻轻晃一晃。
“好吧。”安达尔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强调,“但这是因为波塞冬你希望我这么做,我才去做的。”
波塞冬嗯了一声。
海水带来的玻璃瓶和木桶里封着的纸条基本上都是同一个信息:罗夏希望和安达尔再次见面,之前用大型船队打扰是他考虑欠妥,现在他想和安达尔单独聊聊,只要安达尔愿意分享一点时间。他十八年没有见过安达尔,他想知道安达尔现在的生活究竟好不好。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希望你理解。”安达尔念完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把纸条随便揉碎扔回了木桶里。
“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波塞冬道。
安达尔没接话,直觉让他对罗夏有些抵触,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最后,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波塞冬的愿望。
波塞冬从来没在什么事情上和自己唱这么久的反调,但波塞冬坚持,那安达尔也狠不下心拒绝他。安达尔咬着唇想,不由有些委屈,实在不明白波塞冬这么做的原因。
金发青年凭空出现在海面上时,罗夏暗中松了一口气,心里也轻嗤一声。感情牌就能骗来的男孩子,不可能难对付到哪里去。
他招招手,让人把自己和小船放到海面上。果然和上次一样,浪潮把剩余的船只推到视线以外的地方,安达尔则缓步来到自己面前。
罗夏温和地笑着:“早安,孩子。”紧接着,他探头往安达尔身后看了一眼。
“今天也是海神带你来的吗?”他问道。
此话一出,罗夏满意地看到,安达尔的脸色立时变了,但对方立刻控制住神态,冷声回答:“你不需要知道。”
猜对了,罗夏微微眯眼。
上回安达尔离开前念出的那个奇怪音节,还是让罗夏抓住了突破点。调查“波塞冬”都不是什么难事,在最靠近海岸的那些村庄集落一问,就知道这是一个“海神”的名讳,一个保佑航海安全的名讳。
能给船只保驾护航的“海神”……但没人知道祂的真实身份。是真实存在的怪物?变幻莫测的自然环境?还是只是渔民的臆想?
罗夏一开始只是半信半疑。不过仔细一想,如果安达尔和这个所谓的“海神”有什么联系,那他能活在大海里,也能说得通。他只需要不动声色地验证一番,值得一试。
果然,罗夏只是轻轻一诈,安达尔就露了馅。
幼稚,罗夏心中一笑。但没等他得意完,一记重锤就狠狠砸在他的脑子中,让他眼冒金星,差点当场晕过去。
“如果你把任何有关的事情透露出去,我就杀了你。”安达尔森严的声音在罗夏脑中嗡嗡回响,震耳欲聋。
大意了,罗夏咬牙醒醒神,暗自平复了心情。这可是个二分之一混血的魔法种,还是得罪不起。
不过这也证明了一件事:这海神既是安达尔的后盾,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只是提了个名字,安达尔就如临大敌。这果然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点。
第一个破绽。
“如果这是你的秘密,我当然不会多嘴。”罗夏扶着太阳穴,微微苦笑,“刚才那下很疼啊。”
他这点可怜并没有引起安达尔的半点关注,青年冷脸问道:“说吧,为什么反复打扰我的生活?你不是说想知道我的生活过得如何吗?”
罗夏轻叹一声:“说想知道你的生活只是个借口。上次我就知道了,你在大海里应当过得很自在。”
安达尔金眸一闪:“你骗我出来。”说话间,他的掌间已然凝聚出一团金光来,像小太阳一样散发着灼烫的魔法气息。
罗夏后背一毛,立刻反应过来:要是说错半句话,他的命也许就要交代在这里。
“借口不是谎言,我是真的想见到你,孩子。”罗夏摇摇头,“我确实希望你和我回家,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安达尔一顿,手中的金光缓缓熄灭了,面上的警觉又变回了冷漠。
“如果你撒谎,我会立刻知道,你就会立刻死。”
“赶紧说话,我不想浪费时间。”
罗夏立刻明白了。不论半真半假的借口,还是半哄半骗的诱拐,安达尔都软硬不吃,但十分反感被骗。罗夏毫不怀疑安达尔的力量,对方能做到当场鉴别谎言,那就谨言慎行,绝对不能和他对着干。
罗夏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回到王都,成为王储,接任我的位置,成为萨图恩公国下一任的大公。”
安达尔毫不掩饰,他确实不在意人类世界,那和盘托出人类生活的真相,反而是最没有损失的解决方案——反正安达尔不关心。
“这和我没有关系。”不出所料,安达尔很是漠然,“陆地上的事情、人类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我知道你很爱大海,这里的生活很幸福。你不愿意离开这里,我很理解。”罗夏温声道,“但是安达尔,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件事:你是生来就活在大海里的吗?”
——绝对不可能,罗夏心里门清。就算是莉莉丝那样的纯血魔法种,身体构造和人类也没有区别,更别提安达尔身上还有一半自己的血。他怎么可能出生就活在大海里?
安达尔肯定是先出生在盖亚大陆的某个角落,机缘巧合下进入了大海,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在大海中长期生存的能力。
说不定这还和他背后那海神有些关系。
安达尔的身体一下僵硬了,金眸也瞬间放大,他并没有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罗夏好像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你现在生活在大海里,应该靠的是某种强大的魔法吧。如果要一直维持魔法才能留在大海里,我担心这对你的身体不好。毕竟,这既是消耗大量的体力,也是不停损害魔法力量。”
“也许现在没有异常,但长此以往呢?你人类的身体还是会坚持不住的啊!再强大的魔法也不能永久维系下去!及时止损,回到陆地上生活,对你的负担会更小,你应该仔细想想这个提议。”
安达尔脸色一变,金眸中燃起怒火。罗夏就等着这一遭,没等安达尔发飙,他就主动退了一步,摇摇头:“我知道,之前你已经拒绝过我了,但是我还是担心你。而且,我这么急着想带你回家,是有原因的。”
“我也许只有现在能给你最后的家了。”
安达尔的怒火果然被转移了,对话的节奏就被罗夏带走了:“什么叫‘最后的家’?”
罗夏气馁地说:“王室的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你回来当然会衣食无忧、平安顺遂,但我不一样。我在大公的位置上坐不久了,迟早会让位。在那之后,我也许会被流放,或者会被暗杀。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就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这没撒谎,不过里头很是夸大其词。流放、暗杀、不能留在王室中生活,公国千年历史中的那么多位大公,只有三四位遭遇了此等厄运,实在是极小概率事件。其余人的后半生大多富贵无忧。
安达尔眼神一动,听到罗夏“快死了”,他一直严严实实的防御终于松懈出一丝空隙。但他依然没对罗夏的“悲惨命运”有所动容。
“你的未来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只说。
“或许吧,但我想把这些话告诉你。你毕竟是我的孩子,你有权知道这些事。”罗夏轻叹一声。
许久,对面都没有出声。罗夏心中一紧,抬头看去,却发现安达尔好像在神游天外,脸上表情不断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深深的皱眉上。
“那王储和大公,都有什么意义?”他突兀地问道。
又来了,那种前后不一致的言行。
罗夏心中一凛。
之前两次,安达尔都在转身即将离开时,突然起了变化:第一次,他改变主意,把罗夏父子留在了原地,就是为了之后再次盘问;第二次,他喊出了海神的名字,随后自己和亚瑟活着回到了岸边,而不是像其他的船,被海啸撕了个粉碎。
这两次,安达尔的举动前后割裂。罗夏眼力何等了得,他从安达尔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方自己都对这些改变非常困惑,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代替安达尔做了决定。
难道有谁有不同的意见吗?如果安达尔对着海神的名字发出了疑问,难道那个与安达尔意见相左的……是那个背后的海神?看样子,安达尔还不能违逆祂。
还有现在,安达尔前一秒说完人类世界不关他事,后一秒就问王储和大公的意义。这自相矛盾的做法,看来和之前一样,又是那海神的指示。
罗夏微微一笑,决定顺水推舟。
“你之前不知道吗?”他倒还真有点惊讶安达尔的问题。安达尔肯定是在陆地上出生的,盖亚大陆皆为王土,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大公和王储的概念?难道他还没记事就进入大海生活了?还是他之前生活的地方是公国都难以管辖的偏远地带?
安达尔冷冷地看着罗夏,很明显不打算回答这个疑问。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像野兽盯着猎物,在考虑什么时候出手。
罗夏头皮一麻,面上笑意不变:“整个盖亚大陆,都是萨图恩公国的领地。大公就是整个萨图恩公国的主人,公国一切尽在大公的掌握之中,也只向他一人效忠。”
“王储就是未来的大公,大公拥有的一切,会在恰当的时候,尽数交到王储手中。一般情况下,大公的子嗣就是王储。所以,你成为王储,名正言顺。”
“现在,我是萨图恩公国的大公。如果你回到陆地上,回到我们的家里……你就是我的王储。将来,你就会拥有整个大陆的一切。”
罗夏殷切地看着安达尔,心中却一点都不乐观。他认为这个私生子不在乎人类,又何谈在乎公国、陆地的事情?果然,安达尔下一句就问:
“这些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会需要王储的身份?”
罗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会成为众星拱月之人。”
安达尔明显地愣了一下,神情专注了一些。
说中了,罗夏心中暗喜。
“孩子,我不知道你这十八年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但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这不是你该成为的样子。”罗夏痛心地摇摇头,“你应该吃了不少苦,这本不应该发生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一一问你……比如,你的母亲在哪里?这十八年里,她好好照顾你了吗?你记不记得进入大海之前,在陆地上的生活?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知道,有些问题你不会告诉我答案。但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现在你看起来……很孤独。”
“但只要你成为王储,人人都会爱戴你、尊重你。我保证!你会置身公国的中心,生活随心所欲,不用担心生存的问题。你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臣民永远在你身侧,为你鞠躬尽瘁。”
安达尔立刻回呛:“这是你的错觉,我并不孤独。”
罗夏神色黯淡,垂下眼睛。但那是为了掩盖眼中的得意之色。说自己不孤独……呵,你的语气和反应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第二个破绽。
“安达尔,你是我的儿子。我爱你,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罗夏顺嘴又打出了一张感情牌。他本以为这是个无用的添头。没想到安达尔反应激烈得让他吓了一跳。
青年盯着虚空发了很久的呆,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双眉紧蹙,眼圈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苍白。
第三个破绽来得可真快。罗夏眯眼打量着对方。
但他不太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触动了安达尔。之前无论他说什么软话,安达尔都冷眼瞧着自己,这让罗夏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然而,刚刚那句话,究竟是哪里打通了关窍?
语气?铺垫?都不像,他不认为这个不通人性的青年能识破出自己精湛的表演。那就是最基本的遣词造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罗夏仔细一回想,醍醐灌顶。
——我爱你。
他之前可没有对安达尔说过这种肉麻话。难道,对方吃的是这一套?
罗夏眼中精光一闪,正要乘胜追击,安达尔却突然转身,迅速往大海的更远处走去。没走几步,他的身形就同来时一样,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罗夏又等了一会儿,见海面再无动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点燃了信号烟,不一会儿,他就被手下接应回了旗舰上。
“大公,这次是否有些收获?”一位亲信问道。
罗夏似笑非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命令道:“让补给船迅速回岸,补充物资。”
“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待上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