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此刻开始爱你 “你想自杀 ...
-
“你知道吗?我觉得,要不是我想去死,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你。”
安达尔躺在波塞冬的背上,开玩笑般说道。他已经有接近一年没有那样的恶劣念头了,偶尔猛一想起,那一瞬间仿佛在冰洋中又浸了个湿透。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就当十六岁之前没有活过,现在好得很,我涅槃重生了。安达尔摸了摸自己的冷汗,安慰自己。
“是啊。”波塞冬在他身下哼哼一声。
安达尔一骨碌爬起来,不悦道:“你应和什么?我刚才的话一点都不好听。”有些话自己可以说,要是被搭理了,反而会很难堪。
“什么叫好听?我赞同你,是因为那就是事实。”
安达尔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要不是他试图把自己漂到远海淹死,他确实也不会遇到波塞冬,更不会现在还能有余裕慨叹自己的人生。
“安达尔,你听我说。我真的非常高兴,你以前想自杀。”
安达尔脸一垮,这叫什么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多谢,我还真不知道我的自杀这么有价值。”他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巨鲸的后背,用了最狠的力道砸在了波塞冬的痒痒点上。出乎意料的,波塞冬没有打喷嚏,只是稍微抖了抖身体。
“真的。如果不是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就不会遇见你了。”他认真地把安达尔的话重复了一遍。
安达尔气还没消:“别学我说话。”
“我很认真的。”波塞冬喷了一口雾,“重点是,你‘曾经’有过那个念头。”他把重音咬在那两个字上。
“那太正常了。你也见过,有一些被逐出族群的海豚会主动选择溺亡……”
“你是想说,我之前的经历确实凄惨到可以让我产生自杀的想法,对吗?”安达尔垮下脸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代表它是有价值的。”
“怎么没有呢?”波塞冬轻笑一声,“你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想法,你现在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也许还在陆地上心灰意冷地生活。也许,最巧合的情况下,我还能有天大的运气能捡到你,那也不会是现在的你。那我就直接把那个你淹死,因为那样的你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安达尔摸着波塞冬柔韧的肌肉,掌心下隔着湿凉的海水,是一片温热。他咬唇划拉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曾经想自杀,从中才让我产生了新的意义。就这样,你当时才没有继续淹死我,才想让我留在你身边。”
“是的。”波塞冬轻声道,“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安达尔被这直白的表达震住了,吞吞吐吐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回答:“现在我知道了。”他的脸已经烧得快化了,恨不得现在倒栽葱掉进海里冷静一下。
心灵感应另一头像岩浆一样沸腾,波塞冬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自己不遑多让,心脏仿佛被摁在海底热泉上,很快和安达尔一起燃烧起来。
真是奇怪,波塞冬从来不知道心灵感应时会和另一方产生同样的感受。安达尔有悄悄用什么魔法吗?波塞冬转念一想,那也没关系,他喜欢这种感觉。
只要安达尔的心灵感应还在,那自己怎样都会高兴的。
一人一鲸就这样在暖洋洋的日光中散漫地挥霍了许多时光,直到波塞冬突然想起来一个很不妥当的问题。
“安达尔,我要向你道歉。”
背上的人类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要继续睡了。波塞冬见状,便不打算打扰他的安眠,只是用心灵感应极其小声地留下一段话。也许安达尔醒来时,会想起来听一听。
“之前,我不应该讨论其他生命的例子。你就是你,你经历的事情只有你有感受,那种感受是你自己的,没有其他例子可以对比。”
“我只是听过你的一些描述,看到你的一些反应。你相信我,安达尔,从那里面,我感受到了很多痛苦。那肯定不是你全部的真实体验,但那些痛苦比藤壶啃了我还难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开始就不要遭受那些毫无道理的折磨。折磨就是折磨,就算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你应该讨厌他们,那太对了。”
“只是,我认为——记住,这只是我认为——那些痛苦就是你的一部分。我有种感觉,这和‘曾经想自杀’一样,也是我想让你留在身边的理由。不是作为故事的添头,只是作为你的某个部分而已。”
波塞冬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时不时得停下来歇口气,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唉……我现在心脏好疼。刚才开始它就很难受,不听我使唤了。这种情况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出现的,而且越来越频繁了。我不理解,帝鲸的身体从来不会有异常。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坏事……”
波塞冬的喃喃自语声渐渐消失了,他闭上眼睛,像以前一样,开始静静等候他的人类再次醒来。而他的背上,安达尔睁开了眼睛,泪水开了闸一样流下去,混在海水里,一起浸湿了发鬓。
当太阳落山,群星升起,波塞冬从游神中回转,发现安达尔还维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蜷缩在自己背上,一声不吭。对方的头部附近还有温热的水滴源源不断地坠落。
波塞冬不安起来,安达尔在流泪,心灵感应那边却无比通透,只有微微的倦意。
眼泪不都是痛苦或者悲伤吗?但安达尔明显哪个都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吗?”波塞冬有些焦急。
对方好像被这呼唤醒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问你,波塞冬。”安达尔的声音几乎散在海风里,“如果以后,我又想自杀了呢?”
“绝对不行!”
波塞冬大吼了一声,从未有过的高亢声调把安达尔吓了一大跳。帝鲸的失态搅动了洋流,整片海域都恐慌地动荡起来,海族的抗议声接踵而至。然而一人一鲸谁都没心思理会。
安达尔百感交集,轻轻揉着波塞冬的背,想让他放松下来。巨鲸却依旧浑身紧绷,焦虑地上下沉浮,掀起巨浪拍向远处的小岛。
“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波塞冬的语气无比坚硬。
安达尔百感交集地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他就不该提这个令人反感的假设。幸好,他从波塞冬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波塞冬还没发现自己反应过激,生怕那种微弱的可能性会被实践,开始在海面上团团打转。安达尔歉疚无比,滑进海中来到波塞冬的眼睛边,亲吻对方冰冷的眼睑。
“只是假设,我不会再提了。它不会发生的,我保证。”他一遍遍地安抚着惶恐的大鲸鱼,直到对方柔顺地贴在自己身边。
一切平静之后,安达尔靠在波塞冬身上,看着满天星光,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爱波塞冬,他心想,这是真的。
我承认了,我不装傻了。
安达尔在十七岁的盛夏中,明白自己真的爱上了一头鲸鱼。
然后,他从三十三岁的盛夏中醒来,从波塞冬的臂弯中醒来,终于重新找回了一丝内心的平静。
“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波塞冬吻了一下安达尔的额头。
安达尔点头,自然地回吻对方的脸颊。心情调理完毕,现在他得集中精神处理“游猎”行动的后续工作。
面前的书桌上立着一支金光闪闪的羽毛笔和几张羊皮纸。安达尔兀自沉思的时候,那支羽毛笔就唰唰唰地在纸上自动书写,随后把内容又誊抄了几份。书写完毕后,那几张羊皮纸不约而同地亮起金光,工整地折叠成方块塞进信封里。
安达尔直接用手指在每封信封的封口上摁了一下。细细的金色磷光从他的指尖处散出去,迅速封锁了每一封信。安达尔响指一敲,一大半的信封腾空而起,在空中灵巧地折叠几下,化作小巧的纸鹤,迅速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怎么还有几封信没用赋灵术送出去?”波塞冬不解道。赋灵术是最快的送信方式,安达尔做出来的纸鹤在半天内就可以横跨全大陆。既然信里都是一样的内容,波塞冬不懂为什么要专门剩下两三封信不走捷径送出去。
安达尔无奈道:“里头有一封是给亚瑟的。其他两位虽然不算虔诚,但态度和他一样。得用一般方法交给他们。”
波塞冬哦了一声。安达尔这个王弟是白神座下的信徒,看不得一点黑魔法。要是用生灵魔法给他送信,估计他看都不看就会把信给撕了。
“里头写了什么?”
“‘游猎’行动的结果。这些负责人为了追踪我母亲前后奔波好几年,我也要告诉他们这次亲自调查的结果,这事情可以盖棺定论了。”安达尔严肃道。
他向这几位尽责的臣下公开了自己母亲的纯血魔法种身份,也严厉禁止了消息的扩散。他同时终止了“游猎”行动。毕竟莉莉丝要求不许再出现大批人类干扰她的生活,自己也已经留下了定位烙印可以随时知道她的位置。
这个心结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亚瑟是教会的人,如果他把这个信息报告给塞拉,岂不是又要为难你?”波塞冬不解。
安达尔挑挑眉:“当初,亚瑟可是自告奋勇要来帮这个忙的,背后肯定有塞拉的授意。”
“在全大陆追着一个神秘人跑,吃力不讨好。我需要更多的人手。”
“‘游猎’的结果必定与魔法种相关。所以,教会只是多知道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从魔法种变成了‘更加纯粹’的魔法种。这动摇不了任何根本问题。”
“既然教会无论如何都会发难,那就不必纠结告密的事情。我在王都十五年,大主教换了三任,他们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一清二楚,我也当真是什么猎奇的控诉都听过了。”
“我不觉得塞拉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波塞冬很不赞同:“那也不代表你要继续听。”他见不得谁不尊重安达尔,也听不得谁说安达尔的大不是。
见他要动脾气,安达尔失笑,安抚了他几句。看着波塞冬拧紧的眉松开,安达尔心中也热麻麻的。他一直很受用波塞冬的回护。
在安达尔看来,借用了两三年的苦力,最后挨一点无关痛痒的辱骂,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很清楚,塞拉再怎么不满,在血统这件事情上也只能耍耍口头功夫。毕竟,当年因为亚瑟的品性和力量实在难以服众,罗夏才会煞费心思地在整个大陆上公开搜寻另一个孩子的下落。最后,前任大公几乎是吹着号角把自己这个混血私生子迎进了王都,教会拦都拦不住。而自己凭力量一路稳住了地位,王位也毫无悬念地由自己继承。
时过境迁,安达尔早就不再担心亚瑟这点身份能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塞拉想从他入手来个暗箭难防,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要啃的硬茬只有教会而已。
不过,既然教会最难纠缠,那个预言就绝对不能被他们知道。应该说,那个预言……甚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安达尔掐紧眉心。当莉莉丝说出黑神对自己的觊觎之时,曾经不祥的预感隐约有要被验证的感觉。但如果黑神认为自己是一个重回世间的好机会,为什么之前面对面时,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还是说,黑神还在谋划更大的一盘棋?要真是这样,自己简直是自投罗网。不,自己有危险都不是要紧事,最重要的是波塞冬身上的变形魔法……
黑神给的变形魔法,真的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然后没有任何副作用吗?如果这个魔法正在以某种自己没发现的方式伤害波塞冬呢?
这个努力无视了很久问题再次浮上了安达尔的心头。他想到波塞冬越来越长的睡眠时间,还有上次在维恩山脉里失了水准的定位魔法……
安达尔咬紧牙关,也许那些是意外,但更大的可能是有不明的外力在干扰波塞冬的魔法。但怎么反思都没用,现在木已成舟,波塞冬已经变成了人类。先前安达尔多么狂喜,现在就有多么忧虑。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波塞冬牢牢捆在身边,不能放过他身上的一丝异常。
这件事,则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心中下了决定,安达尔决定再次把这个隐患放到一边去,转而问波塞冬:“我对预言魔法了解不多。你对黑神那个预言,有什么看法?”
波塞冬想了一下:“预言魔法属于时间系和心灵系魔法的结合,在你们陆地上属于黑魔法的范畴,你不了解也正常。不过,在大海里,预言魔法也只有帝鲸种有所涉猎,而且并没有多少实践的案例。”
安达尔很疑惑:“我记得帝鲸种能随意掌握任何魔法。既然有这个力量,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未来吗?”
波塞冬轻笑一声:“会魔法不等于想要会用这个魔法。再说了,预言魔法对帝鲸、对大海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安达尔明白了。接近十万年一成不变的生活,就算预言成真,预言到的未来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不需要准备,那就是一片虚无。
安达尔心疼地捏住了波塞冬的手,对方反而拉起他吻了一下指尖,以示安慰。
“你听我说完,不用它不代表不了解它。”波塞冬邀功般炫耀起来,“那个黑神的预言,也不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
“怎么说?”
“预言魔法确实可以预示未来某个时间中,某件事情最可能的发展方向。一般情况下,魔法力量越强则推算的结果越准确,而预言发生的未来越远则预言越难成真。”
“意思是黑神的预言不需要当一回事?”
波塞冬眨眨眼,突然捏了一把安达尔的脸,笑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自杀,那怎么会毁灭自己?你也没有足以毁灭大陆的力量啊。重生的机缘……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抽象预言,不必过多费心。”
安达尔被这一捏打断了沉重的心情,没好气地瞪了波塞冬一眼:“胡闹。”
波塞冬受用地一耸肩,随即严肃道:“我不知道你们陆地的黑神白神什么神,都有什么程度的力量。这个预言是个未知数,但我认为不需要过度关心。”
安达尔沉思了一下,道:“我也不清楚魔法神究竟有怎样的力量,毕竟那些都是传说。”
“白神名讳为奥罗拉,黑神被称作达尔克。”
“流传最广的故事中,一千五百年前黑白神曾经有过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最后的结果是黑神陨落,白神遭到重创。自此人类几乎失去了神的庇佑,这就是神陨纪年方式的由来。”
“从那之后就再没人清楚黑白神都是什么状态,又去了什么地方。”
波塞冬想起教堂外那些魔法雕刻,一个白衣女子击败了一团黑色的东西,明白过来。那应该就是黑白神大战的艺术表现形式。
“不过对白神的信仰从没停止过。大多数人依然认为魔法就是神的恩赐,白魔法自然就是白神的福泽。这就是人类对魔法神的全部认识了。”安达尔无奈道,“魔法神的其他细节,就连传说都没有半点记载。”
波塞冬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描述,道:“安达尔,我做一个类比。我曾经和你说过,我在大海里并不是神。我只是大海中最强大的存在,但你们人类会认为我是海神。”
安达尔点头。
“以下是我和梅雷迪丝,还有各位帝鲸记忆里共同的认知:某种存在的力量只要足够强大,祂就可以被称为神。”
不是什么难理解的结论,安达尔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黑白神也是一样的道理?”
“没错。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力量本质是什么。”
“力量本质?”安达尔第一次听波塞冬提到这个概念,“不都是魔法力量吗?”
“魔法的来源也分很多种。比如帝鲸种,相当一部分力量来源是大海的环境本身。大海广阔无垠,魔法浓度极高,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也是我们强大的原因。”
“但黑白神的力量来源不可能是环境。他们是你们陆地信奉的神明,但陆地的魔法太稀薄,注定无法从环境中源源不断提供魔法力量。”
“如果理解了黑白神的力量本质是什么,就可以未雨绸缪。这样一来,将来真要面对他们的那一天,即使他们再强大,我们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安达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波塞冬观察着安达尔的神情,傲然道:“别说黑白神陨落了千百年,就算现在他们在力量全盛期,也不见得能伤害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