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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恶种 “也许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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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波塞冬脸色骤变,手下一使力,莉莉丝闷哼一声。
她的锁骨被生生捏断了。
安达尔视而不见,面无表情。
“那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见安达尔一心求问,莉莉丝依旧脸色惨白,却讥笑了一声:“好。放我下来。”
波塞冬手一放,松开了对莉莉丝的钳制。但没等她喘一口气,一条风绳呼啸而起,把她捆了个严严实实,并在她的脖子上以精准的力道绕了一圈,勒着她的命门。
“回答他的问题。”波塞冬冷声重复了一遍,威胁地收紧了一些风绳。
莉莉丝一梗,但脸上的怨毒没有半分收敛,像一只引颈受戮的獐,在利齿面前瑟瑟发抖,却不打算撒腿逃跑。
“恶种。”她咬字清晰地再次吐出这个词语,乜视着安达尔。
“你的特别之处……就是你已经被奥罗拉神审判了。”
“出生那一刻,你就不为白色所容。”
安达尔漠然听着,面上不起波澜:“这就是你和父亲遗弃我的原因?”
莉莉丝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你父亲?他对这些一无所知。这是我的决定。”
“我一个人在海边生产,然后决定放弃你。没想到你居然活了下来,还变成了这么强大的魔法师。”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叙述着,“要不是我无法动手,你早就应该死了。”
波塞冬一字一句听着,理智不翼而飞。要不是她,安达尔的年轻时期也不会过得那么落魄痛苦,以至于最后选择把自己放逐到谁都找不到的大海中去。
要不是安达尔需要她的答案,他现在就该直接让她死。
安达尔默了一会儿,毫无波澜地问道:“放弃我的原因是什么?什么叫被白神审判?”他听出来了,自己的生母,也是白神的虔信徒,比塞拉更甚。
莉莉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安达尔眼睛一眯,精神魔法运起,舌尖凝起真言术,冷冷吐字:“照实说。”
莉莉丝瑟缩了一下,一身冷汗,却依旧自矜。波塞冬大惑不解,他不明白这个人在强大的魔法面前还要坚持着所谓的平静。上次见到类似的情况,是大主教塞拉,对方仅仅通过简单的祈祷动作就从恐慌中平静下来。莉莉丝为什么也能做到?
波塞冬再次对人类思考的方式感到一头雾水。
“精神魔法……你果然选择和黑魔法为伍。”说到这里,莉莉丝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波塞冬,“你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不仅他自己对魔法百无禁忌,而且你的黑魔法也毫无顾忌地波及了他……”
二人同时想到那个把波塞冬变成人类的变形魔法。安达尔脸色微微一变,波塞冬却毫无反应。区区一个变形魔法,怎么人类都对它如临大敌?波塞冬心里暗自摇头。
“别偏题。”安达尔寒声道,“我不想听你抒发对黑魔法的什么感想。”
“怎么算偏题?你身上就带着黑魔法的原罪!”莉莉丝冷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黑神亲自降临,预言了你罪恶的未来!”
“你会毁灭自己,会毁灭所爱之人,还会毁灭整个大陆!”
“神啊,这是什么样的罪过,你从最开始就不该存在!”
她的表情狰狞起来,拼命挣扎着。要不是被捆绑着,她估计会直接逃到大陆的另一个角落去。
安达尔瞬间僵硬了。她提到了黑神,早在三十三年前黑神就有预言……
就在这时,一股坚定温暖的力量接住了安达尔动荡的心神。
“如果她说了不好的话,你没必要继续听的。她在伤害你,她是故意的。”波塞冬在心中对安达尔“说”,同时用风魔法迅速掐紧了莉莉丝的咽喉,截断了她的话。莉莉丝那种怨毒铺天盖地朝着安达尔杀来,而安达尔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说仔细一些,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安达尔竟然不愿理会波塞冬的安抚,一意孤行,继续逼问莉莉丝。波塞冬心焦,但是立刻配合地松开了莉莉丝喉头的压迫。
莉莉丝冷笑一声:“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还想知道细节吗?”
“三十三年前,在大陆北边的海岸上,我拼尽全力把你生了下来,光是生产就差点要了我的命……然后,你落地啼哭的那一刹那,风云骤变,海啸声起。”
“一股邪恶的气息……一个男人的声音……罪恶的黑神……他竟然在注视着你!他期盼着你的降生,他说你就是他重获新生的机缘!”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你显然是个恶种,你本来就不应该活下去!只可惜我没有力量当场让你死!我不明白,为什么连白神大人都没法制裁你!”
“但白神大人赐福于我,她保护了我……还好我逃得快……要不然我就该命丧当场了!”
“听说那片海岸后来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海啸……呵,就那样的情况你居然还没有死,除了黑神的力量,我想不到你活下来的原因。”
莉莉丝喘着粗气,时而面部抽搐,时而面带冷笑,恐惧和轻蔑混合在一起。真言术毫无瑕疵地运转着,莉莉丝说的全部是实话。一个信奉白色的人,生下了黑色的种子,然后被自己的神拯救。难怪……难怪她那么恐惧,却毫不退缩。她认为自己没有罪孽,不能被原谅的,只有那个被黑神预言的婴儿。
安达尔木然听着,脑子拼命记忆着莉莉丝的描述。他听懂了对方的所有话,却怎么也想不通其中浅显易见的道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的思维好像脱身而去,浮在半空中俯视这荒诞的一切。
波塞冬紧紧抓着安达尔的手,脑子飞快运转着。他知道安达尔现在听不进去自己的安慰,那他得想想其他办法帮帮忙。比如,安达尔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波塞冬思绪一转,便恍然大悟,安达尔想知道的是当初全部的事情。他看着莉莉丝疯狂的神情,仔细一想刚才的话,灵光一现。
真言术能逼迫被提问者用真话回答,但是不能让对方把实情全盘托出——这难道不是个明显的纰漏吗?安达尔当初和波塞冬学习这个魔法时就直白地提出了这个疑问。不曾想,这还真踩在了波塞冬的盲区之上。因为这个漏洞不适用于海族,他们不屑玩弄这种细枝末节。
所以,真言术会有一个人类才会钻的空子:有没有把话说全。
也许莉莉丝也一样。
“你的白神也没那么灵光。”他冷不丁刺了莉莉丝一句,“不灵光就算了,她还挺虚伪的。”
莉莉丝不搭理他,但是波塞冬立刻感受到她的想法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他确认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当时的白神……想怎么制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波塞冬冷声问道。
上岸以来,波塞冬不知道在多少场合听了多少对白神的溢美之辞。一个真善美的代表,世间最纯洁的象征,白魔法供奉的强大“神明”,怎么会对一个婴儿使用手段?不管所谓“制裁”有什么样的理由,最后落实到魔法操作上,必然也是要对“制裁对象”产生伤害的。
——白魔法的基础定义:不可以对施加魔法的对象产生不良影响。
白神选择“制裁”,就是违背了她自己代表的白魔法。
莉莉丝的面具彻底碎了,拼命遮掩的癫狂一股脑儿倾泻出来。她不停地摇头,但是根本无法逃脱。波塞冬漠然地看着,只吐出了一个字。
“说。”
莉莉丝的挣扎慢慢停下来,扭曲的表情也逐渐恍惚,仿佛不再抗拒。安达尔回过神来,复杂地看了波塞冬一眼。
水语术。一种只有帝鲸才能领悟的咒术。这种精神魔法结合了水元素镇静安抚、隔阂真实的特性,可以让被施术者的脑子像在水里漂流一样半麻痹,被推动着朝对施术者有利的方向思考。波塞冬安抚地捏了捏对方的手,示意安达尔继续。
那厢,莉莉丝宛若梦游一般,声音飘忽地回答着波塞冬的提问。
“白神大人……想让你死在我的肚子里。”
“我好害怕……我不明白白神大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难道我的祷告去了别处,还是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这是我的孩子……好不容易怀胎要生下来的孩子……我那么期待他的到来……我想看到他金色的眼睛……他是我的一部分……”
“我祈求白神大人不要这么做,她不听,甚至想连我一起杀死……”
“我的孩子正在窒息,我也快要死了……我用了所有魔法来保护我们……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被邪恶的神明发现……”
喃喃自语到这里,莉莉丝开始疯狂地战栗起来。
“我一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奥罗拉神直呼了那个邪神的名讳……”
“黑神达尔克……天啊,那个已经陨落了一千五百年的邪恶神明……”
“他竟然发现了我的孩子,他发现了这是一个最完美的躯壳……”
“我太害怕了……为什么会有两个神……为什么他们都盯上了我的孩子……他真的是邪物……是个恶种……”
“我逃走了,我不能忍受那个孩子,我也不能忍受两个神明的争执……我什么也不能接受,我一片混乱……”
“神啊,我有罪……我遗弃了我的孩子,我质疑了自己的信仰,我的神明弃我如敝履……我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看你……你就不应该活着,更不应该当上公国的最高领袖……也许当年你死了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好……”
安达尔的脸已经血色尽失,波塞冬感到对方的手湿冷而无力,捏起来像揉着一团破烂的黏土。
“安达尔……”他担心地唤道。
但是混血魔法种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抖着手画出一个定位烙印,留在自己的生母身上。而这个母亲依旧自言自语地一边忏悔自己的遗弃罪,一边诅咒着面前的亲生儿子。
“波塞冬,带我走。”
安达尔的声音小得几乎无法耳闻。波塞冬立刻收了所有的魔法,紧紧搂着他,让他的脸深深埋在自己肩上,打开临时传送阵将两人带离维恩山脉。
走之前最后一眼,波塞冬见到莉莉丝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满脸惶惑而后悔,像被遗弃的稚子。
安达尔当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对外界也没有反应,只是任由波塞冬带着他动作。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波塞冬心急如焚,迅速带着对方原路返回,借用传送阵枢纽一路直奔王都。从头到尾,他都用隐形术掩去了所有行踪。他不希望此刻的安达尔被任何人发现。
等到二人在安达尔寝殿坐下时,太阳才勉强接触到地平线。波塞冬想起之前安达尔在幻象空间中得到的安宁,便有样学样,让他们回到了大海上。
波塞冬搂着安达尔,不知在海水中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天,安达尔才慢慢醒过神来。他疲倦地看了四周一会儿,好像刚刚明白他们到了什么地方。波塞冬吻着他的脸颊,把安神术轻柔地贴在安达尔的脑中,继续呵护着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我去找人之前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多。”安达尔低落地说,连多动一点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你现在打算对那些事情做什么应对吗?”波塞冬柔声问。
安达尔勉强笑了一下:“有什么可应对的?只是多知道了一些往事,没什么事会对现在造成影响。”
波塞冬摸着对方的金发,没有作声。他当然听得出来安达尔这话是在掩耳盗铃。莉莉丝的话对安达尔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里面至少有两件事情是安达尔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处理的。
首先,是那个黑神的预言。
什么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波塞冬在心里嘀咕,陆地上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魔法信仰。他还没搞清楚人类对白神各自有什么样的看法,现在又蹦出来一个黑的神。
一个陨落了一千五百年的神……安达尔出生在神陨纪元一千五百年……有传说魔法神陨落,才有了神陨纪年的由来……不难推测,如果这个黑神的存在属实,那他很可能就是一千五百多年前陨落的那个魔法神。但他是什么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安达尔的预言。
黑神预言安达尔是他重获新生的机缘,是一个完美的躯壳。
什么叫重获新生?安达尔为什么会被称作“躯壳”?波塞冬暂时不明白,人类的奇怪神明,得让安达尔完全恢复过来时才方便捋清思路。魔法作出的预言不是完全准确的,指代意义一般也很难以解读。波塞冬对预言魔法不屑一顾,但这个预言在莉莉丝的描述里是非常不受那白神青睐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值得警惕。
如果这个预言会伤害到、或者曾经伤害过安达尔,那就只能弄死那个什么达尔克神了。波塞冬平静地想着,掌心贴着安达尔的侧脸,感受着对方慢慢被温暖起来的肌肤。
毁灭大陆算什么说法……波塞冬觉得那个黑神只是在危言耸听。人类的魔法力量不可能有那种强度,就算是魔法种也一样。
第二件事……是莉莉丝这个人。
波塞冬开始头痛。他回想起水语术时窥听到的一星半点情绪,那个女人混乱得如同一捧浞水。
她好像喜欢过自己的孩子,但在他出生后选择抛弃了他。抛弃后她又一直很痛苦,然而依旧从来没有回过头。
她崇信那个白神,白神要制裁婴儿时她却无比恐慌,还抵抗了自己的神明。等到孩子真的生下来时,她最后还是听从指示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却同时在质疑这个选择。
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安达尔,她害怕他、鄙弃他,话里话外都要他去死。然而在水语术辅助下的真心话里,她吐露过她曾经像个幸福的母亲一样,那么期望孩子的降生。
波塞冬叹了一口气。就算再怎么不能理解人类的思考方式,他还是能感觉出,莉莉丝这种态度给安达尔带来了极大的打击,瞬间粉碎了安达尔的平静。一天前这个女人只是安达尔从未谋面的亲生母亲,现在她是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巨大漩涡,正在把安达尔搅得粉身碎骨。
她怎么能这样对安达尔?
看着怀中安达尔恍惚的模样,波塞冬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希望有什么魔法能让自己替安达尔承受些什么。他当然会为安达尔做一切,如果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能让安达尔好受一些,波塞冬会去做的。然而,安达尔强调过,唯独内心的折磨,任何人也帮不上忙。十几年前他就知道了,不论经历多少次,这种无力感都让波塞冬茫然而痛苦。
“还不如……没有见过她呢。”安达尔喃喃自语道。波塞冬轻轻揉着他发红的眼角,温柔地注视着他。安达尔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发呆。
“也许她说得没错。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波塞冬一下蹙起眉:“没有这样的说法。”
“为什么呢?”安达尔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幻又柔和,“没有我,就不会有那个诡异的预言,就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没有我,也不会影响到谁的生活。”
波塞冬指尖一顿:“那我呢?”
安达尔的笑容熄灭了。
“没有你,我怎么办?”波塞冬追问道。
“你会还在大海里,过着你原来的生活。”安达尔避开他的视线。
“然后作为一头普通的帝鲸死去,永远困在水下几千米的骨头架子里。”波塞冬轻声道。
“遇见你之前,我不认为这是什么特别的事。现在我想一想,都觉得那太悲惨了。几十任帝鲸里,只有我明白了这件事。”
“没有你,我永远不会知道。”
“没有你,我对这个世界会一无所知。”
“这些是假设。”
波塞冬抵着安达尔的额头轻声道。
“如果是现在,没有你,我宁可再次回到海底,变成骨头在那里待上十万年。”
“那对我来说更容易。”
安达尔眨眨眼睛,想把模糊的视线恢复清晰:“那听起来就更悲惨了。”
波塞冬叹息着吻他的眼泪:“是啊。所以,我不能没有你。”
安达尔的泪越滚越多,波塞冬见状不再试图一一拭去,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吻坚定地印在对方唇上。
“你记得住这句话吧。”他在滚烫的吐息之间,轻声和安达尔确认。
“记得。”
“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能。”
“我表达得对吗?”
“嗯。”
“我记得我以前应该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总是不知道我的言语在你那里听起来是不是对的。如果我的理解不对,你要纠正我。”
“嗯,你说过的,你也没理解错。”
安达尔顿了一下,终于紧紧回拥着波塞冬,双唇接着对方的热度,缱绻地厮磨着。
“波塞冬,我爱你。”他也一样,在吻和吻之间轻声地告白。
波塞冬听见了。
“我知道了。”他用最小心翼翼的语气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