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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悸动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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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宋黎顿了顿。
他犹豫了。
或许是猜到了一点。
但是他怕,怕这只能是他的幻想。
高森也察觉出了宋黎的无措,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情爱这东西,出了家,就不能再碰了,碰了就是破戒,就是耻辱。
但情爱一旦来了,躲也躲不掉。
两人正沉默时,一旁的僧人们就要回寺了。高森心里满是矛盾,又有些愧疚。但是自己在愧疚什么?自己也分不清,明明才一天不到。
太快了。
高森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贫僧先告辞一步,施主多加小心今日的风雨。”
宋黎纳闷了,高森怎么又变成闷子了!
他努力的想要把思绪从高森身上摘下来,却始终不动,他闷啊、气啊、急啊,最后认了命。
他确实对这个相处还没一天的佛子动了心。
不知这佛子怎么想的。
高森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答,抬眼看,在发呆。
“施主?”
宋黎被这一声喊回了神:“啊?嗯!我知道了,上人也要多加注意,下次再遇。”
高森回到了灵山寺,开始念经,心里却装满了那小少爷,宋黎。
日子不疾不徐地流淌,如灵山寺后山的竹泉,清浅温润。
自那日并肩赈灾之后,宋黎往灵山寺跑得更勤了些。
起初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持,托辞“雨后山路难行,借寺中歇脚”,或是“听闻寺中有旧藏琴谱,特来请教”。住持慈悲,自不会拒人门外,更何况是宋府的小公子。
后来宋黎索性连借口都省了,晨起用过早膳,便沿着山道慢悠悠地晃上来。熟门熟路地绕过天王殿,穿过大雄宝庭,径直往藏经楼后那片僻静的竹林去。
不扰佛堂清修,不碍僧众早课,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林下的青石上,要么捧一卷书,要么抚一曲琴,偶尔发发呆,看檐角风铃轻晃。
高森每日做完早课,总会在竹林边“偶遇”他。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
日日如此,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日已是六月初三,天气渐热,晨间却还留着几分凉意。
宋黎来得比往日早些,竹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气。他寻了惯常坐的那块青石,拂去隔夜的露水,却未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粗布,仔细铺在石面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眉眼认真,动作轻柔,像在完成一桩极要紧的事。
脚步声从竹林小径那头传来。
宋黎闻声抬眸,正对上高森穿过薄雾走来的身影。青灰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面容清冷如霜,眼底却已不再是从前那般的全然疏离。
“高上人。”宋黎笑着招呼,声音清软好听。
高森走近,目光落在那方铺得妥帖的粗布上,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到底只合十行了个佛礼:“施主来得早。”
“今日醒得早,索性就早些上来了。”宋黎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上人坐,昨夜怕是又落了露水,石面凉得很。”
高森微微一顿。
从前他都是站着说话,从不与宋黎同坐。佛门中人,与俗家男子本就该保持距离,更何况,他心里藏着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越是靠近,越是心乱。
可宋黎每次来,都会为他铺一方坐布。
一日,两日,三日……
日日如此,从不落下。
高森垂眸看着那方粗布,沉默片刻,终于在离宋黎半臂远的石面边缘坐下。
宋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更宽敞的位置,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
“寺里的早膳太素了,上人怕是吃不饱。”宋黎递过去一块,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话,“我让厨房阿婆多做了些,顺路带上来的。”
高森看着递到面前的糕点,金黄色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甜香扑鼻。
他本该拒绝的。
过午不食,持斋茹素,戒贪嗔痴,也戒口腹之欲。
可宋黎举着糕点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那双清亮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高森到底接了过来。
桂花糕入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好吃吗?”宋黎歪着头问。
“嗯。”高森应得很轻。
宋黎笑得更深了些,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说:“阿婆做桂花糕最拿手了,桂花是去年秋天自家院里摘的,晒干了收起来,能存好久。不过我还是觉得新鲜桂花做的最好吃,可惜现在不是季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溪水一样潺潺流过,不急不躁,自然而然地填满了竹林里原本的寂静。
高森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视线落在远处竹影摇曳间,余光却始终笼着身侧的人。
他说什么都好听。
说桂花糕也好,说琴谱也好,说昨日在山下看见一只猫趴在墙头晒太阳也好。
都好。
宋黎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人,你上次说藏经楼里有本《松风阁琴谱》,我找了两日都没找着,会不会是记错了?”
高森想了想:“没记错。那本书放在第三排书架最顶层,用蓝布包着,落了些灰,要仔细找才能看见。”
“第三排……”宋黎默念了一遍,又皱起眉,“藏经楼的楼梯太窄了,第三排书架又高,我上次差点没够着,踮着脚也只摸到第二层。”
他说这话时比划了一下,抬起手臂努力往上够的样子,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高森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下次贫僧帮施主取。”他说,声音平稳如常。
“真的?”宋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那我明天还来,上人别忘了。”
“不会忘。”
简单的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宋黎看着他,忽然安静了几息,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温软的,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高上人。”他忽然唤道。
“嗯。”
“你对我真好。”
高森指尖微蜷。
晨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像是整个世间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这句轻软的话在耳边来回地荡。
“……出家人慈悲为怀,对众生皆如此。”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有些干涩。
宋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高森分明看见,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懂了。
可是这不行。
竹林又安静下来,只余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宋黎低头拨弄着衣角,安静了好一阵,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上人,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跟我说话?”
高森一怔:“施主何出此言?”
“你每次都不太看我。”宋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说话也只说几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从来不多说。我每次来找你,你也不说欢迎,也不说不欢迎,就站在那里,好像……好像我来不来都无所谓。”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像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观察了很久的事,可眼底分明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森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窒。
他想说不是的。
想说每次看见你来,我心里都是欢喜的。
想说我之所以不看你,是因为怕看久了就移不开眼了。
想说你来与不来,从来都不是无所谓。
他想说太多太多,可满腹的心绪到了嘴边,全被那身青灰僧衣堵了回去。
“贫僧不善言辞。”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并非不愿与施主说话。”
宋黎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最后一捧雪,暖得人心头发软。
“那就好。”他说,语气松快了不少,“我还以为上人嫌我烦呢。”
“不会。”
“真的?”
“真的。”
宋黎弯起眼睛,往高森那边又挪了半寸,肩膀几乎要挨上他的僧衣。
“那高上人以后多跟我说说话,你声音好听,不说浪费了。”
高森耳根微热,侧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被风吹动的竹梢。
“……嗯。”
宋黎偷偷弯起嘴角,没有再靠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挨着他坐着,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糕点。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尽,竹林里的光影变得清亮起来。
远处传来钟声,悠悠扬扬,该是做早膳的时辰了。
宋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低头看着还坐在石面上的高森:“上人,该回去了。”
高森起身,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方铺在石面上的粗布。
宋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蹲下身将粗布叠好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又细致。
“明天我还来。”他说,笑容坦荡明亮,“上人别忘了帮我把琴谱取下来。”
“好。”
“那我走了。”
“施主慢走。”
宋黎转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晨光落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好看得不像话。
“高上人。”
“嗯?”
“明日见。”
高森站在竹林斑驳的光影里,看着那道青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底涌起一股温热的、名为不舍的情绪。
“……明日见。”
他轻声应道。
也不知道宋黎听没听见,只看见那人走出竹林时,脚步轻快得像兔子,转过回廊拐角时,衣袂被风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高森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竹海,簌簌声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低头看着那片空了的青石,宋黎方才坐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浅浅的温度。
心口的悸动,比昨日更甚。
不是初遇时那种猝不及防的慌乱,也不是重逢时那种不可言说的庆幸。
而是更深的,更静的,像溪水渗进土壤,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心底生了根。
高森想,他大概真的不是个好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