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乱心 昨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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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后山竹海的一场初遇，像一缕无根青烟，轻轻落在高森沉寂多年的佛心之上。
宋黎带着一身清润香气离去后，那些软糯的问话、慌乱致歉的模样、连同萦绕鼻尖的淡淡馨香，便再也挥之不去。
高森静坐禅房一夜，往日朗朗上口的佛经晦涩难懂，满脑子都是那抹青白衣衫、缥缈如仙的身影，一夜禅心难宁，是他修行多年，从未有过的纷乱。
高森以为，这一夜乱心的只有他自己，但却不是，只是互相不知而已。
翌日破晓，夜雨初歇。
连夜的大雨冲垮了松软的泥土，寺下的村庄遭了殃。田埂坍塌、泥水漫了村道，枯枝断木遍地狼藉，农户的菜畦尽数被毁，村落里一片杂乱萧瑟。
灵山寺素来心怀苍生，住持一早便遣下所有僧人、佛子下山赈灾助民，清扫道路、修补田亩、帮村民收拾残垣院落。晨钟悠远，一众青灰僧衣列队下山，步履沉稳，入世渡俗。
高森也跟在里面，他以为宋黎早就回去了，毕竟是少爷，吃不了苦，昨夜又下了这么大的雨。
他会嫌弃吗？
僧人和佛子们都各自分开开始帮忙，村民好不感激，直道谢。
“谢谢僧人和上人们。”
“多谢，多谢。”
……
老僧人回答：“不必道谢，这灵山寺本就属于村庄的一部分，现在村庄出了事情，灵山寺的佛子们怎么可能不来帮忙？”
有些村民甚至感激到哭泣。
这边地势较偏，政府最近也管束松懈，就算是报了官，也不会得到回复，灵山寺的佛人帮助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困难，而是命。
高森沉默的搬着石头，旁边村民也渐渐开始投入在恢复这件事上。这边忙完了，就去那边。
绕过一道泥泞田埂时，高森的脚步骤然顿住。
晨色清亮的天光里，一道熟悉的青白色身影，正弯着腰立在杂乱的村道间。
是宋黎。
他还没走。
昨日在后山抚琴的小少爷，褪去了昨日的精细，此刻半点无世家公子的娇贵娇气。他一身轻薄长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段白皙纤细的小臂，素来干净细腻的指尖沾了薄薄一层湿泥，正俯身弯腰，费力地搬运着拦路的粗壮枯枝。
大雨冲倒无数竹木，横亘在村口要道，阻断了村民出行。村里皆是年迈老人，无力清理，宋黎不知何时独自来了此处，默默帮忙收拾残局。
他身姿清瘦，弯腰劳作的模样温柔又认真，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几缕柔软的发丝黏在白皙的额间，被晨风轻轻吹动。沾了泥点的衣摆，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褪去了昨日的缥缈疏离，添了满满的人间烟火温柔。
村民围着一旁不停道谢，嗓音淳朴恳切：“宋小公子，快歇歇吧，这些粗活哪能让您做啊！”
宋黎直起身，轻轻喘了口气，眉眼弯弯，笑意温润，声音还是昨日那般清软好听：“不妨事，路堵着大家不方便，多收拾一会就好了。”
他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嫌弃泥泞俗世的骄矜，真心实意地为山村百姓分忧。
旁边还有几个大个子，不知道在那儿愣着看什么。
宋黎指了指他们几个：“你们……”
其中有一个终于上前：“小少爷，这…这怕不妥，你是宋府……”
话未说完，宋黎打断了。
“现在我又不是在宋府，当什么少爷？快点来帮忙！“
虽昨日只有几句的交流，但高森不难看出，宋黎是个懂礼、知礼的人。但内心还是小孩子气，毕竟也才十九。
他现在插了别人的嘴。
虽然这是他在那几个人面前的权力。
这不能怪他。
高森立在薄雾之中，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心头纷乱一夜的杂念，忽然奇异地平复了大半，随即又被一股更温柔的暖意缓缓填满。
昨日初遇，高森见到的是竹海抚琴、如烟似幻的仙人风姿，扰了禅心，乱了戒律。
今日再见，他见的是入世温柔、善良纯粹的赤诚本心。
原来这人间惊鸿客，不止有清雅绝尘的皮囊，更有温柔渡人的善意。
随行僧人也看见了忙碌的宋黎，低声开口：“此处道路阻塞最甚，我等上前相助。”
高森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压下心头所有悸动，稳步上前。
脚步声轻响，正在弯腰捡拾碎石的宋黎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两人之间，消解了昨日初见的仓促与隔阂。
宋黎澄澈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欣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昨日在后山被他婉拒姓名的小小郁气，在看见这抹清冷僧衣身影时，尽数烟消云散。
“上人？”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轻软。
他竟然记得自己。
“施主。”高森垂眸敛神，双手合十，行出温和佛礼，只是清冷的声线，比往日柔和了无数，“雨后村路难行，贫僧等人，前来相助村民修缮。”
“原来如此。”宋黎眉眼弯弯，放下手里的碎石，主动侧身让出位置，语气诚恳，“我一个人收拾得太慢，有上人你们帮忙，就快多了。”
没有昨日初见的局促慌乱，没有陌生的疏离拘谨，此刻的宋黎松弛又温柔。
不等高森多言，他已经自然地转身，继续俯身清理田边淤泥，动作利落又认真。
高森不再伫立，缓步走到他身侧，默然弯腰，与他并肩劳作。
青灰僧衣与青白长衫，在满目泥泞的山野间相互映衬，格外契合。
晨风吹拂竹海，簌簌轻响，取代了昨日悠扬的琵琶声，成了此刻最温柔的背景音。
两人并肩低头劳作，无需刻意搭话，却生出一种难言的默契。
高森身形挺拔有力，用点力便能挪开沉重的断木，替他挡去了所有费力的粗活。宋黎动作沉稳细致，总会悄悄将泥泞最甚、碎石最多的地方尽数清理干净，留出干爽平整的路面，不动声色地护着身侧的少年。
宋黎看在眼里，心头暖意融融。
他好像也不是什么闷葫芦嘛。
高森偶尔会侧头看身侧的佛子一眼。高森眉眼清冷，面容端正俊朗，诵经时肃穆绝尘，可做起俗世粗活时，认真又温柔，一身佛门清寂，却偏偏愿意俯身入世，体恤苍生。
“上人昨日回去，没有因为我的琴声，继续扰了打坐吧？”宋黎趁着间隙，轻声开口问话，语气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歉意。
昨日他得知自己扰了一众佛子清修，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高森清扫地面的动作微顿，垂眸掩去眼底细碎的情愫，声音温淡：“无妨。凡尘声色，本是修行考验，心魔源自自身，与施主无关。”
只是无人知晓，他的心魔，从来不是琵琶声，而是抚琴之人。
“那就好。”宋黎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了半步。
又是熟悉的清浅馨香扑面而来，绕过晨风，钻进高森的鼻尖，萦绕在他心头。
咫尺距离，少年温热的呼吸、干净的眉眼、温柔的笑意，尽数落在高森眼底。
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心跳，再一次悄然乱了节拍。
这一次，却不再是全然的慌乱无措。
是悸动，是欢喜，是再次相遇后的庆幸。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上人。”宋黎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欢喜，“我还以为，昨日一别，怕是很难再见了。”
高森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晨光落在宋黎白皙的脸颊上，温柔得不像话，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灵山清修数年，他观山观云、诵经参禅，看破万千虚妄，却在今日，甘愿栽进这一双温柔眼眸里。
他低声开口，嗓音褪去所有清冷，染上难得的温柔：“世事因缘，自有重逢。”
一语落下，风吹竹落，暖意漫彻心扉。
昨日初见，是声色扰禅，一念犯戒，满心慌乱疏离。
今日重逢，是并肩入世，心生缱绻，情愫悄然生根。
横亘在佛门与凡尘之间的距离，身份殊途的隔阂，在这场并肩劳作的温柔相逢里，彻底消融。
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止是偶然惊扰山寺的陌生施主与清冷佛子。
是初遇动心，是再遇情深，是冥冥之中，注定拆不散的因缘。
劳作结束时，日头已然高升，薄雾散尽，山村恢复了整洁安宁。
村民连连道谢，纷纷送来山泉清茶、新鲜野果。
宋黎接过一杯清水，抬手递给身侧的高森，眼底笑意温柔明媚：“上人，辛苦了。”
高森垂眸看着他递来的水杯，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眼底沉寂多年的佛雪，彻底化作了温柔春水。
他轻声应道：“不辛苦。得见施主，便是修行之幸。”
宋黎又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真好看。
宋黎有些别扭“那……上人，我能知道你的姓名了吗？”
高森愣了愣，薄唇微勾：“贫僧姓高，名森，三木森。”
宋黎垂眸念叨了几遍。
“高森…高森…高森…”
宋黎又抬头对他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那高上人，以后会不会真的是高僧？”
高森难得沉默了。随后他又摇摇头“以后是不是，还得看发生了什么，贫僧能不能当好佛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乱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