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无脚的鸟 ...
-
部里关注的城市更新进展不温不火,房地产发展新模式推了半年,各地成绩不好看,上头要求厅里选试点,趟出一套能复制的经验。
颜云川一头扎进去。
调研、会商、出政策建议,有时应酬结束还会折回来翻文件。好几次十一点了,仍没要走的意思。
他在部里待过,眼光毒辣。上周去某区座谈,对方汇报到一半,他连发三问,一桌人没一个接得住,场面僵了很久。
回程他一直没说话,拧着眉头翻材料。
林若薇开始主动对接他的日程,提前把背景资料吃透,工作计划反复斟酌。他转来的报告和笔记,她见缝插针地消化。
推进会上,领导措辞很委婉,意思很直接——半年了,各地搞得稀烂,上头等成果,厅里必须挑一两个项目重点扶持。
趁颜云川进京参加研讨,林若薇把几十份典型案例材料逐一梳理,筛出像样的再跑一遍实地。
颜云川回来当天下午组织内部会,对处室推选的十里铺项目不太满意。
“滨江片区的'社区合伙人'模式让居民参与投资运营,思路有意思。宁城那个工业遗产活化,引入的业态也很新。”他抬眼扫了一圈,“我倾向这两个。”
林若薇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十几个项目的资金测算。
“颜厅,滨江资金缺口四个亿,宁城前期投入八个多亿,回报周期最乐观也要二十年。我建议选规模稍小的项目先探路。”
会议室里其他几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颜云川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顿:“林处,说说你的依据。”
“如果十里铺规模太小,建议选鹤山老体育馆。规模适中,政府投入和社会资本配比合理,业态不动,五年内能看到现金流回正。低成本,见效快,可复制。”
颜云川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太保守了。”
“试点如果资金链断了,就不是探路,是探雷。”她低着头,语气没有动摇。
颜云川隔着长桌盯着她,好久没人说话,其他人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今天先讨论到这里。”
众人鱼贯而出,动作之快,像在逃命。
颜云川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眼神抬向还在收拾材料的林若薇,在她转身出门前,冷冷丢下一句:
“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把鹤山的详细测算带上。”
“嗯。”她没抬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的会面变成了三点半,颜云川一直在打电话,门内不时传出激烈的措辞。
林若薇抱着材料在门口候着。
门开了,颜云川站在门口,领带松了半截,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见她抱着一叠资料靠墙站着,眼神顿了一下。
“进来。”
她坐下,把材料推过去。他翻了两页,抬头。
“资金平衡是底线,这点我认。但鹤山太四平八稳,写进报告里拿什么打动上面?”
“数据打动。”
“数据是骨架,没有血肉。”他把材料放下,“滨江的'社区合伙人'你实地看过吗?”
“看过。”
“你的意见呢?”
林若薇沉默了两秒。“理念很好,落地粗糙。居民参与度数据有水分,我跟社区书记聊过,实际愿意掏钱的住户连宣传数字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颜云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报告里没写。”
“还没整理完。”
他把笔搁下,往后仰了仰。“你一共跑了多少个点?”
她没吭声。
“小陈,”他朝门外喊了声,“把林处这个月的出差记录给我。”
出差记录打印出来,A4纸两页半。一周,九座城市,十四个项目点,最密集的一天跑了三个地方。
颜云川一张张看完,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评论。
“测算报告周五之前给我。”
林若薇起身要走,刚到门口被叫住。
“明天去宁城的调研,我跟你一起。”
“好。”
去宁城的车上,林若薇把笔记本架在腿上整理记录,颜云川偶尔接电话,大多数时间看材料。
老周是处里的老司机,跟着林若薇跑了三年,对林处算是很熟悉了,也见惯了她陪厅领导出差的周到得体,此刻把后视镜调了又调,总觉得今天车里气压不对。
到宁城已经是下午一点,在工业遗产项目点转了三个小时。颜云川的问题极刁钻,项目负责人被问出满头汗,林若薇在旁边记录,偶尔补充,配合默契。
回程天已经黑了,高速上车少,老周开得稳。
林若薇起初还在电脑上整理报告,慢慢眼皮开始打架。她把电脑合上,靠着车窗,想眯十分钟。
下一秒就沉下去了。
她的头随着路面颠簸一下一下磕着玻璃。颜云川看了几秒,解开安全带,把西装外套叠了叠,探身过去,垫在她头和车窗之间。
动作很轻,她没醒。
他回到座位上,示意老周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她睡着的样子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大三那年冬天,他去校门口接兼职回来的她,末班公交靠站,没见她下来,他上车去找,看到她靠在最后一排,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对自己这么狠。
现在还是。
他重新转向窗外,没再看她。
“颜厅,”老周压低声音,“林处这么拼,大家都服她。”
颜云川没接话。
老周继续说:“她刚来处里那会儿,要去找在宁市开会的厅长签个急件,我陪她去的,刚出发没多久,车子空调就坏了,我说到服务区想办法修一下再走,或者开回去换一辆车,这姑娘不同意,近四十度的天,我们俩在高速上开着窗,一路吹着热风,开了四个多小时,找厅长签完字,又赶回来。”
“她上楼的时候,后背上都渗出盐渍了,老周开车二十几年,没见过这么拼的姑娘。”老周声音有些哑。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许久之后,伴随着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林若薇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