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渡川》薄荷泥

3、第 3 章 铁打的她

　　为提振房地产市场信心，省府今年计划重启停办数年的房地产供应链博览会。
　　厅里把这块硬骨头交给了房产处。
　　筹备进入攻坚期，林若薇已经连轴转了十二天。

　　科室其他人还能轮班倒休，她不行。
　　每一条线都攥在她手里，松哪根都不成。
　　夜里十一点，会议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进度表，被红蓝黑三色笔标成了一张作战图。

　　小腹又开始抽痛，钝钝的，像揣了块冰。
　　她下意识去摸手边的马克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水早凉透了。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推远，强压下那股坠痛，视线重新钉在白板上。

　　“林处，第三轮方案交上来了，您看——”
　　小赵顶着两个黑眼圈，嗓子劈了，尾音都在打颤。
　　“通知所有人，会议室讨论。”

　　小赵看了眼墙上的钟，张了张嘴。
　　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几声叹气，有人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像缺氧的鱼在寻找空气。

　　桌上的内部专线突然响了。
　　林若薇接起，那头声音低沉：
　　“带上博览会的进度表，来我办公室。”

　　林若薇盯了话筒两秒，挂断。
　　起身，把衬衫衣领理了理，袖口的扣子重新扣紧，手指拢了两下头发。
　　“灵昕。”

　　灵昕正往嘴里塞饼干，闻声差点噎着。
　　“会议推迟十分钟。另外，给大家准备宵夜。”
　　“啊？哦，好。”灵昕飞快咽下嘴里的东西，“处长你去哪？”

　　林若薇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空空荡荡，十点以后的省厅大楼大半层都黑透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小腹又绞了一下，她脚步顿住，手不自觉轻柔腹部。
　　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701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站定，抬手，指节叩了两下。
　　“进。”

　　推开门，颜云川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浅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台灯搁在矮柜上，光线只照到他半边脸。

　　“颜厅。”她站在门口，脊背自然绷直，“您找我？”
　　他抬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动，停了几秒。

　　白天开会时他不这样看人。
　　那种目光里带着审视，或者是扫视，扫视她泛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最终钉在她攥着门把手的手指。
　　林若薇不自觉松开了门把手。

　　“博览会进展，汇报一下。”
　　颜云川放下文件，靠向沙发椅背。

　　林若微走到对面沙发坐下，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搁在大腿上，端正得像在面试。
　　“总体进度已达73%。A区主体框架明早八点动工，142家展商排序初稿已完成。”
　　“软装方案明晚六点前提交审核。现场筹备预计提前五天收尾。”

　　“提前五天。”
　　颜云川放下交叠的腿，身体前倾，抬眼盯着她。
　　“那为什么还这么熬？身体不要了？”

　　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林若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上一次被他用这种口气质问，是她为了一个建模，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两点。
　　他推门进来，劈头盖脸一句：“林若薇，你是铁打的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是省厅主办的博览会，是展示海市行业信心的窗口。”
　　她没躲他的目光，语速不快不慢，掷地有声。
　　停了一下，她继续说：“也是您到任后主持的第一个大型活动。”

　　声音矮下去半寸，她喃喃道。
　　“我不希望您的履历上，因为我的疏忽，出现任何可能被指摘的问题。”

　　颜云川安静的盯着她，很久没说话。
　　林若微侧过头，空调出风口送出的热风漫出来，细绵的嗡鸣低低盘旋。

　　许久，他开口：“你还是这样。”声音低下来，“一点没变。”
　　她回过头，台灯照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林若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反应快得像一种本能：“颜厅如果对工作方式有不同意见，我可以调整方案——”

　　“过来。”
　　他打断，语气温和，但没留余地。
　　林若薇没动。

　　他没催，就那么看着她。
　　她起身，走过去，站着。
　　腰挺得笔直，标准的汇报姿态。

　　颜云川扫了一眼她这根“柱子”一样的站姿，最终没说什么。
　　他起身，走进角落的小茶水间。
　　水龙头的声音，杯子磕到台面的声音，柜门开合的声音。

　　林若薇站在原地等着，小腹一阵阵抽痛，她努力咬紧后槽牙。
　　一分多钟后，颜云川出来了。
　　左手端着一只白瓷杯，右手搭着条叠得整齐的灰色羊绒毯。

　　杯子递到她面前。
　　温热水汽裹着浅淡蜜香漫上来，猝不及防撞进鼻尖。

　　很奇怪，人对气味的记忆远比味觉视觉顽固。
　　从前生理期，她常常肚痛难忍，颜云川总在晚自习后拎着保温杯来找她，温水兑一勺槐花蜜，热气氤氲，清甜绕在课桌方寸之间，那是她最喜欢的生理期解药。
　　彼时教室风扇轻转，窗外是夏夜晚风。
　　他低头看着她小口喝水。

　　白瓷杯没有花纹，厅里统一采购的款式。
　　她的喉结滚动，咽下泛起的潮涌，默默接过水杯。

　　抿了一小口，蜂蜜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温度刚好，是熟悉的味道。
　　胃里妥帖了，小腹的痉挛也跟着松了松。

　　“筹备期间，你每天工作多少小时？”颜云川翻着文件，语气随意。
　　林若薇捧着杯子：“十到十二个小时。”
　　“连续几天了。”

　　“十二天。”
　　“中午休息吗？”
　　她沉默了，没法诚实回答。

　　翻文件的手停了。
　　颜云川抬头看她，压着眉头，眼神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站起来，把灰色羊绒毯展开，轻轻搁在她腿上。

　　触感极软，带着一股冷杉木调的清淡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
　　“披上。休息半小时。”
　　她抬头，他五官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我还有工作——”
　　“照做。”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接受讨价还价。

　　他没再说话，径直走回办公桌后。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顶灯熄灭，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沙发区陷入昏暗。
　　她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走又不好走，正事干不了。
　　两口把蜂蜜水喝完，放下杯子干坐着。
　　后腰靠上沙发椅背的时候，身体里那根弦断了。

　　困意没声没息地把人整个淹没。
　　她靠着沙发侧了一下头，想着就眯一分钟。

　　呼吸渐渐绵长。

　　办公桌后面，颜云川停下笔。
　　往沙发的方向看过来，停住。

　　她缩在角落里，头歪向一侧，呼吸很匀。
　　睡着了之后，人终于不绷着了。
　　毛毯滑下去半截。
　　她比三年前又清减了许多。

　　他放下笔，走过去，俯身，把毯子往上提了提，边角掖到她腰侧。
　　手指经过她手背，凉的。
　　他的手悬了一下，收回来。

　　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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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掩的门被叩了两下，轻轻的。
　　颜云川搁下笔，轻声快步走到门口。
　　灵昕探进来半个脑袋，嘴刚张开。
　　“嘘——”

　　他侧身挡住了门内，闪出去，把门带上。
　　动作一气呵成，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
　　但灵昕的眼睛快。

　　那一秒不到的缝隙里她已经看见了。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盖着灰色毯子。

　　“什么事。”颜云川嗓音压得极低。

　　灵昕飞速回神：“林处之前通知开会，现在过去半个多小时了，我来请示一下。”
　　她试探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还有林处安排准备的宵夜到了，给您和林处送一份过来吗？”
　　“不用。”颜云川安排，“会议取消，吃完都回去休息。”
　　灵昕眨了眨眼，嘴角上扬：“收到！”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灵昕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用手捂住脸。
　　强迫自己把表情管理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身往办公室走。

　　“吃完宵夜下班。”灵昕说，“颜厅的意思。”
　　安静了一秒。

　　“真的？”小赵跳起来。
　　压低声音的欢呼从各个工位上冒出来。
　　三秒后，小赵端着泡面的手停在半空：“不对，处长呢？”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灵昕。
　　“处长在跟颜厅讨论方案，说不用等她。”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汤汁。
　　回想刚才的画面，她好像从来没见过处长那么放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