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婚契约》落叶心

8、巧克力 她七岁那年

　　她七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走进傅家。

　　外公过世后，母亲把她从海城接到北城。说是"暂住"。暂住的意思是她妈要去处理外公的后事，没空管她，把她放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家里。

　　傅家老宅在城西，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别墅。她站在门口，攥着她妈给她收拾的小行李箱——帆布的，拉链坏了半边，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本旧的《安徒生童话》。她妈敲门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白色的，已经有点脏了，鞋带系得不对称。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十一月底了，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不知道往哪儿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双很长的腿。她抬头。一个比她高很多的男孩站在门廊里，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他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站得很直。没什么表情。

　　她妈说：“这是景珩哥哥。”

　　她没叫人。她站在那儿，攥着行李箱的把手，看着这个陌生人的球鞋——黑色的，很干净。

　　他没说什么。侧开身，让她们进去。

　　那天的晚饭她吃得很少。她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椅子太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碗里的米饭她扒了很久没下去几口。她把青菜夹起来又放下，假装自己吃了。

　　桌上还有三个人。他。他妈妈。他爸爸。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聊的是她听不懂的事情。没有人问她问题。没有人让她多吃点。她像个摆错了位置的小摆件，安静地待在桌子的一角。

　　没有人注意到。

　　吃完饭她妈就走了。走之前蹲下来跟她说："念念，妈妈过几天来接你。"她点头。然后门关上了。

　　她听到外面有车发动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客厅里只剩下新闻频道的声音和楼梯上端傅家阿姨走动时木地板的嘎吱声。她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电视屏幕——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在用她不理解的语速说着她听不懂的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傅家的阿姨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问她要不要吃。她摇了摇头。阿姨又问看不看动画片。她还是摇头。阿姨看了她一眼，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再说。盘子里苹果的切面慢慢变黄，她一颗都没有碰。

　　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快不慢。

　　她抬头。那个男孩——她妈说是“景珩哥哥”——正从二楼下来。他已经换了家居服，灰色的长袖，袖口挽起来一道。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把那个东西放在茶几上，在她手边。

　　一盒巧克力。深棕色的纸盒，金色丝带扎着。进口的。她认得那个牌子——她爸以前带回来过，只有一盒，她一颗一颗吃了半个月。

　　他把巧克力放下就走了。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灰色的长袖，袖口挽起来一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一步两级台阶。没有回头。

　　她把那盒巧克力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盒子还带着一点温度——他刚才一直握着。

　　她抬头想说谢谢。他已经走了。一步两级台阶。没有回头。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交待。

　　她打开那盒巧克力。最上面一颗是圆形的，金箔纸包着。她没舍得吃。她把盒子盖好，放进自己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行李箱里，压在衣服最下面。

　　那盒巧克力她一直没有拆。

　　不是怕吃完。是怕吃完就没有了。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收到的第一样东西。第一个不问她问题、不让她多吃点、不跟她说"妈妈过几天来接你"的人。他什么都没说。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她在傅家住了一个星期。那盒巧克力一直压在行李箱最底下。每天早上她会打开箱子看一眼——盒子还在。没碎。没被人动过。然后她把衣服重新叠好，盖上去，拉上拉链。拉链坏了一半，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算了。反正盒子还在。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别人送给他爸的，从瑞士带回来的，很贵。他偷偷拿的。他爸问过一次，他说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撒谎。

　　他怕她不喜欢。十二岁。他怕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不喜欢那盒巧克力。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他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听着楼下的动静。什么都听不到。茶几矮。她坐在沙发上应该刚好够得到那个盒子。他想象她把盒子拿起来。转了一下。看见上面那行不认识的瑞士字。然后放回去。他没听到撕包装纸的声音。没听到盒盖打开的声音。

　　也许她不喜欢。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听到客厅里有一种很轻的声响。是她把东西放进自己行李箱里的那一下拉链响。拉链坏了半边，他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边了。还是昨天那个位置，椅子和她的身高之间还是差着一截。但她已经把牛奶喝完了，嘴边沾着一圈白。她看到他从楼上下来，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桌上。和昨晚一样——放下就走。什么也没说。

　　她没碰那张纸巾。

　　他走进厨房倒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用袖子又擦了一遍。

　　她不知道他在看。七岁的她还不知道这个男孩以后会在她生命里占多大的位置。她只知道他很高。他的鞋很干净。他给的东西都是热的——巧克力是热的，连纸巾都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带着体温。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后来。三十一岁的她坐在伦敦的公寓里，知远问她："妈妈，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她说："巧克力。"

　　知远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有人给过她一盒。那个人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知远又问："那个叔叔现在在哪？"

　　她没有回答。

　　她把知远哄睡之后，打开手机上的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十几年从没拨过的号码。她看了那串数字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和七岁那年一样——她什么都没做。

　　但那个号码她没有删。

　　从七岁到三十一岁，从北城到伦敦，从伦敦又回到北城。她换了七次手机。那个号码从来没有从通讯录里消失过。

　　就像那盒巧克力。一直没有拆。一直没有丢。

　　她不知道。那盒巧克力还放在北城傅家老宅他的房间里。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已经过期很久了。他也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