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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案卷归档 邱四引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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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四引渡回国是十二月十八日。
从金边到广州——中国警方包了一架民航机的后三排。邱四坐在靠窗位置。两边各坐一名押解人员。他没有说话。全程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色的。像北城冬天早上那种很薄的灰蓝色——不是。是另一种白。高空的白。
落地广州白云机场。停机坪上风很大。他走下舷梯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然后被带上了一辆黑色押解车。车窗是深色的。外面看不到里面。
车从广州开到海城——三个小时。沈海高速。路面很平。他坐在后车厢的铁凳上。手铐和脚镣之间连着一条短链。每颠一下——链子就响一下。
他看着车厢壁上涂的灰漆。一扇很小的铁窗——外面是高速路的护栏和绿化带。偶尔经过一个路牌——「海城 150km」「海城 80km」「海城 30km」。
海城。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港口的水泥墩。沿河街的老房子。方启明在楼下买烟的小超市。老周在码头工具房里磨的刹车螺丝。林东富在石膏上画的圈圈和道道。
所有这些人——都不在了。他自己也快不在了。
车子进了海城市区。他看到了港口那个方向——吊臂还在转。货轮还在卸。码头工人穿着橙色反光背心在集装箱之间穿梭。和七年前一样。和他第一次见到沈明远那天一样。
车子拐了个弯。港口不见了。
他被带到海城市第一看守所。办了入所手续。按指纹。拍照。换衣服——灰色囚服,胸前印着编号。管教带他走过走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庭。天井里一棵樟树——很高。树冠撑过了四层楼。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
他想起沿河街127号窗外那棵榕树。更老。根从墙上垂下来。夏天的时候知了叫得整个下午都是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
都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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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定在次年一月。程序走得很快——证据链完整。方启明的证词。老周的供述。林东富的审讯记录。海事局□□回执复印件。国际刑警协查回函。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走私船舷号比对。匿名信笔迹鉴定。
还有他自己在巴域河上交代的那件事——刹车片。交警大队调出了二〇一八年的勘查报告。第四页。配件检测结果。刹车片厚度零点二八毫米,低于零点三毫米的安全标准。结论是「制动失效」。
不是谋杀。是意外。但那封信——是导火索。没有那封信,沈明远不会在那个雨天、那辆车里、踩一道他以为能刹住的刹车。
邱四在庭上对走私和伪造文书认罪。对写匿名信认罪。对教唆林东富处理保安认罪。唯独对沈明远的死——他不认「谋杀」。
检察官问:「你写那封信的目的是什么。」
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灰囚服。头发全白了——染的颜色洗掉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手铐——法庭上摘了。但他的手腕上还有一道很浅的红印。
「……让他不要来北城。」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傅家就知道有人举报他们了。他会把回执给傅家看。傅家会查。查到我。我不想被查到。」
「你怕的是傅家——不是沈明远。」
「对。」
「那你现在怕什么。」
邱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旁听席。沈念晚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傅景珩。再旁边是陆时寒。
他没有看她。目光只是扫过去了——扫到第三排的边缘。然后收回来。
「……怕什么都没有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时是下午三点。走廊里光线斜着照进来。沈念晚从旁听席出来往走廊尽头走。傅景珩跟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和很久以前在傅氏大楼走廊里一样。
走到大厅门口。她停下来。推开玻璃门。外面是个阴天。风很大。把法院门口的国旗吹得啪啪响。
「判了。」
「嗯。」
「走私十年。伪造文书三年。数罪并罚——十四年。」她把大衣领子翻起来挡住风。「十四年之后他七十岁了。出来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方启明不在了。老周不在了。沿河街127号大概也拆了重建了。」
傅景珩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你满意吗。」
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满意。是说不上来。」她看着法院对面的街道。一家打印店。一家面馆。一家五金店。都是很普通的店。「我以为抓到他的时候我会哭。或者愤怒。或者松一口气。都没有。就是——忽然空了一块。原来那里一直装着这件事——追。查。恨。等了七年。忽然追完了——空出来的地方还不知道放什么。」
「空着就空着。」傅景珩说。和她对苏婉说的一模一样。「等有东西想放进去——再放。」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学你妈说话。」
「没有。她学我。」
她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一下——不重。但眼角的弧度是真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
「走吧。知远今天画了第七幅画——他说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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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案卷归档。
沈念晚在自己的事务所里收到了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寄来的判决书副本。很厚一摞。牛皮纸档案袋装着。她拆开。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是审判员的签名和法院公章——红色。圆形。中间一颗五角星。
她把判决书放进办公室书架最上面一层。和海事局回函、笔迹鉴定报告、陆时寒的协查记录放在一起。然后关上玻璃柜门。柜门反光映出她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很细的纹了。不是皱纹——是笑纹。不多。但有了。
苏婉术后恢复得很好。第三个月就不用吃止痛片了。傅景珩每天去接她做复查。沈念晚周末带知远去医院。知远每次都带一幅新画——第八幅。苏婉把每一幅都用胶带贴在病房墙上。护士换药的时候说「阿姨你的墙快贴满了」。苏婉说「还有位置」。
知远跟苏婉越来越熟。开始叫她「奶奶」——不加「苏」字。声音脆脆的。每一声都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苏婉每次听到都会笑。然后眼睛红——但不哭。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四。沈念晚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邱四案件的代理律师——法庭指定的。姓许。声音很公事公办。说邱四在上诉期结束前放弃了上诉。判决生效。入监服刑。但有一件事——邱四在收押前将一箱个人物品委托律所保管。其中有一个加密U盘。封存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
「沈念晚收」。
许律师说:「他交代——这个U盘是从沈明远出事那辆车的储物格里找到的。当时事故现场有人先到——拿走了车里的东西。这个U盘被邱四的人拿走了。一直放在他那里。现在他让我还给你。」
沈念晚握着电话的手紧了。
「……里面是什么。」
「我不清楚。加密了。他说密码你知道。」
「什么密码。」
「他说——你的生日。」
沈念晚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窗外是北城三月的天空。灰色。但灰里有一点蓝——春天快来了。
她的生日。她爸设置的密码。
「什么时候可以取。」
「明天上午。海城律所。你来——或者我寄。」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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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海城。
沈念晚一个人坐高铁回去的。傅景珩要开会。她说不用陪。就取个东西。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田野一闪一闪地过去。油菜花开了——黄色一大片。中间偶尔有几棵桃树。粉色。还没全开。
她看着窗外。手里转着一个钥匙扣——知远今早给她的。上面套了一个乐高小人。知远说「妈妈你去海城带着这个,等于我也去了」。
到海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在高铁站门口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律所地址。司机是海城本地人。一路上跟她聊天——「姑娘你是海城人吧?我听得出来。海城人说话的尾音跟北城不一样——北城人说话往上飘,海城人往下沉。」
她看着窗外。海城变化不大。港口还在。老街还在。沿河街的榕树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上一次——是去年。傅景珩开车带她来。站在沿江路那道弯上。她蹲在护栏边上。把铁盒里的信拿出来——举在手里。江风很大。信纸被吹得啪啪响。她松开手。信被风吹进了江里——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了。
烧不烧的不重要了。江水冲走了五十一个字。从海城到入海口——大概六十公里。不需要六十年。六十公里就够了。
今天来取U盘。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来拿一封信。一封她爸从二〇一八年寄出的信。路上走了七年。现在到了。
律所在海城市中心一栋老办公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扶手是铁艺的。刷了绿漆。有些地方脱了。露出黑色铁锈。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许律师在办公室等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他把信封递给她——牛皮纸。和邱四寄信的信封一模一样。上面手写「沈念晚收」。字迹和那封「沈明远亲启」不是同一个人。是邱四的另一个笔迹——更潦草一些。像是在收押之前匆忙写的。
信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她撕开。里面掉出一个黑色U盘。很小。指甲盖大小。没有品牌标识。塑料外壳有些刮花了。USB接口上有细小的划痕——插拔过很多次。
「这个U盘——邱四看过吗。」她问。
许律师摇了摇头。「他说没看过。加密了。他不知道密码。」
她点了点头。把U盘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但她觉得手心在发烫。
「……他还说了什么。」
许律师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会见记录。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话——邱四在最后一次会见时说的。
「他说——沈明远是好人。他不应该死。」
沈念晚看着这行字。然后站起来。
「谢谢你。」
她走出律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对着海城的旧城区。远处能看到港口的一角。吊臂在转。和七年前一样。和她爸每天早上去上班时看到的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U盘。黑色。很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U盘的金属接口上镀了一层白光。
她没有立刻找电脑。她把U盘放进口袋里。和那封信——邱四的信——放在一起。然后走下楼梯。
一步一步。五层楼。每一步都是她十年前踩过的——那时候她爸带她来律所办房产公证。她嫌楼梯太高。爬到三楼就喊累。她爸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你省着点力气,长大了要爬的楼梯还多。」
她走到一楼。推开大门。海城三月的阳光不刺眼。暖的。风里有海水的味道——咸的。和北城不一样。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给傅景珩。
「拿到了。」
「……U盘?」
「嗯。我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你看不看。」
「看。但要回去看。在北城看。」她抬起头看着海城的天空。灰色。但云在散。「你明天有空吗。借你办公室的电脑。」
「随时都有。」
她挂了电话。走向高铁站的方向。经过沿江路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那道弯一眼——护栏换了新的。不锈钢。反着白光。比七年前高了一截。江水还在流——和七年前一样快。一样浑黄。一样不管岸上的人有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她把口袋里的U盘握紧了。很小。很硬。和骨灰盒不一样——骨灰盒是冷的。U盘是热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里面装着她爸最后要说的话。七年。在一个黑色的小塑料块里。等着她的生日——那个只有她和爸爸知道的数字。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和爸爸再次对话的场景。在梦里。在沿江路的江边。在伦敦公寓凌晨四点退烧之后的安静里。在海城港口B段的水泥墩上。
没有一次是这个场景——一个黑色U盘。从邱四手里还回来。用她的生日当密码。
她靠在高铁座上。窗外油菜花还在闪。黄色。粉色。蓝色——蓝色的天越来越多了。高铁往北。北城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傅氏大楼十二层。那间办公室。那盆绿萝。那扇朝东的窗户。
她要打开这个U盘——不管里面是什么。
七年。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