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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巴域 柬埔寨和越 ...

  •   柬埔寨和越南之间有一条河。叫巴域河。

      不宽。旱季的时候水面缩到不到三十米。河上有一座桥。水泥桥面。两边是铁栏杆。每天早上六点开关。对面就是越南——西宁省。过了桥再走四十分钟就是胡志明市。

      邱四到巴域是十二月十一日。

      他在金边待了一个星期。住在莫尼旺大道上一家没有招牌的旅馆里。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巷。空调是坏的。他不在乎。他不睡觉。

      他每天做三件事。去楼下的网吧查邮件。去街角的货币兑换点把人民币换成小额美元。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行李箱打开——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两样东西:一份海事局回执复印件,和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十二月十一日凌晨四点。他拦住一辆摩托车。给了司机五十美元。让他往东开。从金边到巴域——一百六十公里。摩托车在七号公路上跑了三个小时。公路两边是稻田。旱季的稻茬枯黄。偶尔有水牛站在田埂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把整片稻田照成金色。

      邱四坐在摩托车后座。戴着一顶旧头盔。面罩是裂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打在左眼上。他眯着眼。看着公路前方。

      金边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北城更远。海城——七年了。

      他没有回头。

      早上七点。摩托车在巴域口岸附近停下来。邱四下了车。把头盔还给司机。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腿麻了。

      他五十三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磨得泛白。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已经发亮了。头发剪短了。染过——但发根的白已经长出来了。他不像七年前那个在海城港口做走私生意的人。那时候他穿皮夹克。领子竖起来。身边总有两个人跟着。现在他一个人。蹲在路边。像任何一个在边境等过关的普通中国男人。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然后他走向口岸。清晨的人潮已经涌起来了。水果货车排成长队。摩托车在夹缝里穿梭。小贩挑着扁担——一边是芒果,一边是榴莲。空气中混合着柴油味、烂水果味和香料味。

      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灰色夹克的帽子翻起来——但没戴。他看了一眼口岸的签证窗口。排了大概三十个人。玻璃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绿色制服的柬埔寨边检。

      他把护照从内侧口袋掏出来。翻了一下。签证页上有一个柬埔寨旅游签证——十二月二号入境的。三十天有效期。还剩二十天。

      他现在要去越南。但不能走口岸。

      口岸有摄像头。有中国公安部联网的边控名单。他在北城的出租屋里就知道——他的护照已经在系统里了。只要一刷——警报就会响。

      他需要的不是口岸。是口岸往南三公里——那段没有围墙的河岸。雨季的时候河水漫上来,把两岸的灌木淹掉。旱季水退了,留下一片淤泥和芦苇。当地人叫那里「野渡」——没有官方口岸。没有边检。只有几个撑船的人。十美元。两分钟。从柬埔寨到越南。

      他沿着河岸往南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没点。

      路上人越来越少。货车的声音远了。巴域镇的热闹被甩在身后。河岸边的芦苇很高——旱季的芦苇是枯黄色的。风吹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看到那艘船了。

      一条木船。不大。船尾装了一台旧马达。船头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柬埔寨女人。皮肤黝黑。赤着脚。看到他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越南——十块。」

      邱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十美元递给她。她收下。指了指船。他踩着河岸的淤泥走到船边。鞋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上了船。坐在中间的木板上。女人发动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出很远。

      河面很平。旱季的巴域河不像是边境界线。像一条普通的乡下小河。河对岸的越南——一样的稻田。一样的枯黄。一样的太阳。

      船到河中间的时候。邱四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是浑黄的。看不到底。和沿河街127号窗外的海不一样——海是深蓝色的。远处有灯光。像另一条岸。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这回他点了。

      吸了一口。烟雾被河风吹散。

      他知道自己跑不远。越南也不是终点。越南往南是老挝。老挝往西是缅甸。缅甸再往北——就是云南。一条绕了一大圈的弧线。终点还是中国。

      但他不是要跑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他是要跑到一个他认为自己还能做最后一件事的地方。

      河岸越来越近了。越南那边的芦苇和柬埔寨这边一样高。一样枯黄。一样的沙沙声。

      然后他看到芦苇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停了。烟灰掉在膝盖上。

      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四个人。穿的不是柬埔寨的绿色制服——是深蓝色的。领口有红色徽标。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戴着墨镜。右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左手抬起来——掌心朝着船。

      「停船。」

      两个字。中文。带一点广西口音。

      船上的柬埔寨女人听不懂。但她看到那四个人——把马达关了。木船在河中间漂着。水流很慢。几乎不动。

      邱四没有站起来。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是淡蓝色的。他坐在木板上。看着岸上的四个人。然后看着越南那边的稻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芦苇的影子投在河面上。

      「……谁告诉你们的。」他问。

      戴墨镜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巴域野渡。目标人物确认。」然后放下对讲机。看着邱四。

      「邱四。你涉嫌走私、行贿、伪造文书、教唆杀人——中国公安部经侦局签发的红色通缉令。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河面很安静。马达停了之后,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水面上有很细的波纹——一圈一圈。从船底往四周扩散。

      邱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进河里。烟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了。

      「……你们来的挺快。」

      他没说别的。

      岸上的四个人走过来。两个下水——水不深。只到膝盖。他们扶着船沿。把他从船上扶下来。动作不粗暴。但很稳。一个人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不是押。是固定。让他不会跑,也不会摔。

      邱四踩在河水里。鞋子里灌进了水。淤泥很滑。他踉跄了一下——扶着他的人手上加了一点力气。他站住了。

      走上岸。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柬埔寨——那片芦苇还在沙沙地响。太阳照在河面上。金色。很亮。

      和七年前海城港口B段那道阳光一样。

      那时候沈明远站在港口的水泥墩上。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一艘船。舷号用手涂过。船尾堆着货箱。邱四在船舱里——从窗户里看到了他。

      他没有下去。他只是让人查了这个人是谁。然后他知道了——港务局职工。姓沈。住在沿河街。

      后来沈明远写了举报信。后来林东富从海事局的碎纸机里翻到了复印件。后来邱四写了那封「沈明远亲启」的信。后来沈明远开着车去了北城。后来车在沿江路那道弯上——翻了下去。

      后来的事——所有后来的事——都从港口B段那道阳光开始。

      现在阳光照在巴域河上。和那天一样。金色的。不刺眼。但让人睁不开眼。

      邱四把脸上的水擦了。是河水。不是汗。他把手在夹克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戴墨镜的人。

      「我不跑。」

      对方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海事局的回执——在行李箱夹层里。硬盘——也给你们。里面的东西比我多。比我全。」他顿了一下。「但我有一件事要说。」

      「你可以到金边再说。」

      「不。现在说。趁我还能说。」他看着河面。水流慢慢地把船往下游推——柬埔寨女人已经划回去了。木桨在水里一上一下。「沈明远那件事——信是我写的。但人不是我杀的。」

      戴墨镜的人没有说话。

      「他的车在下雨。沿江路那道弯——五十八公里段。没有护栏。那个弯他开过很多次——你知道为什么那天翻下去吗。」

      停顿。河风把芦苇吹得很低。

      「因为他的刹车片磨没了。不是刹车失灵——是磨没了。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车五年没做过大保养。刹车片磨到铁。铁磨铁。下雨天——那个弯——踩什么都刹不住。」他把手从夹克上放下来。垂在两侧。手指上沾着淤泥。「这件事——在他手机的通话记录里。出事前一天他打给港务局车队。说刹车有异响。车队说下周给他安排。他说好。」

      他转过头看着戴墨镜的人。

      「我写那封信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不要来北城。他只要不来——就没事。」

      「但他来了。」

      「……对。」邱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他来了。因为他不信傅家会害他。他要亲自把回执送给傅景珩他爸——当面证明傅家是清白的。」

      沉默。河面上有鸟飞过去。白色的。不是海鸥。是稻田里的水鸟。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减刑。」

      邱四笑了一下。很轻的。像一把用旧了的刀最后一次划过磨刀石。

      「不是。是这件事压了我七年——没有人知道。」他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纹路——粗的。深的。和十年前不一样了。「沈明远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那封信推了他一把。他不知道刹车片快没了。他急着去北城。他不想让傅家蒙冤。他走得太急了。」

      他把手放下。

      「我做了很多坏事。但这一件——不是我动的手。你可以去查那辆车的报废记录。刹车片厚度——在海城交管局事故档案里有。交警勘查报告第四页附了配件检测结果。刹车片磨到不足零点三毫米。铁磨铁。」

      风停了。芦苇不再响。河面上倒映着蓝天和白云。

      戴墨镜的人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过来。把手搭在邱四的肩膀上——动作和刚才扶他下水时一样。不重。但牢固。

      「走。」

      邱四没有挣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转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木船——已经快靠到对岸了。柬埔寨女人把船拉上岸。用绳子系在一根木桩上。然后直起腰。看着这边。隔着三十米宽的河——什么都看不清。

      三十米。两个国家。一条河。和所有被河隔开的东西一样——看着近。过去很难。

      邱四转过头。跟着四个人走向停在芦苇丛后面的一辆白色越野车。车门上印着蓝色的字母——INTERPOL。

      他上车前停了一下。

      「……沈明远那个女儿——沈念晚——」

      戴墨镜的人等着。

      邱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低下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越野车发动。轮胎碾过芦苇和淤泥。开上一条土路。往西宁省的方向去了。

      车厢里。邱四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了一个人。前排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人在开车。没有人说话。空调开着。出风口的风吹在他的膝盖上。鞋子里还是湿的。巴域河的河水——浑黄。和淤泥混在一起。在袜子底下发出很细微的咯吱声。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窗外——越南的稻田在冬天也是绿的。和中国的广西很像。田埂上有水牛。远处有村庄。屋顶是铁皮的。在太阳下反着白光。

      他闭上眼睛。

      被抓住了。不是沈念晚。不是傅景珩。不是任何一个被他伤害过的人亲自来抓的。是国际刑警。法网。一套和私人恩怨无关的系统。

      他以为最后会和沈念晚对峙。在某个地下车库里。或者在北城梧阳区那间没开灯的出租屋里。她会穿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封「沈明远亲启」的信——问他——「我爸的刹车片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准备了很多答案。七年——每一个版本的答案都不一样。

      但他没等到那个场景。他在一条河上被拦住了。柬埔寨和越南之间。一条不到三十米宽的河。两岸的芦苇一样高。一样枯黄。太阳一样亮。

      没有什么最后的对峙。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坠落。没有什么一个人举着枪一个人流着泪的场面。

      就是一条河。一艘木船。四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和一句「停船」。

      和沈明远的死一样——不是谁杀了他。是一系列很小的事加在一起——刹车片磨没了。下雨。弯道上没有护栏。他急着赶路。他不想迟到。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但都加在了一起。

      越野车在路上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窗外还是稻田。还是水牛。还是铁皮屋顶。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他不再看窗外。把眼睛闭上。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和所有走到终点的人一样——不管愿不愿意。终于是到了。

      ---

      当天下午。北城。

      沈念晚正在事务所整理案卷。手机亮了。是傅景珩。

      「接通了。」

      「……什么接通了。」

      「陆时寒刚接到的电话。国际刑警在金边东面——巴域口岸以南三公里的野渡。抓到他了。邱四。」

      她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办公室里暖气呼呼的。同事在旁边讨论下周的开庭安排。复印机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很亮——冬天的白太阳。

      「……活的吗。」

      「活的。已移送到金边中国大使馆。引渡程序启动。预计五到七个工作日。」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事务所的窗户对着北城的一条老街。梧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一家面馆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门口蒸笼里冒出来。

      「……他说了什么。」

      「他交代了一样东西。你爸出事那天的车祸——刹车片。你爸的车五年没做大保养。刹车片磨到了铁。交警勘查报告里有记录。邱四说他知道这个事。但没有证据证明他动过手脚。」傅景珩停了一下。「他说他不是杀你爸的凶手。信是他写的——但车是他自己翻下去的。」

      沈念晚看着窗外。面馆门口的热气一直在往上冒。很白。被风吹散。然后又有新的冒出来。

      她想起交警给她看事故报告的那天。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她在海城殡仪馆。一张A4纸。上面写着「事故原因:雨天弯道制动失效」。她当时只看了标题。没往下看附件。因为她觉得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没了。重要的是那封信。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凶手。

      现在邱四告诉她——凶手不是一个人。是刹车片。是雨天。是那道没有护栏的弯。是他自己非要亲自去北城证明傅家清白的那股劲儿。

      和她很像。

      七年。她用同一股劲儿一个人在伦敦养孩子。一个人在异国打官司。一个人把所有表上的「父亲」栏空着。一个人回来。一个人翻遍了每一张纸找他爸死的原因是傅家。然后发现——不是傅家。

      是刹车片。是雨天。是没有护栏的弯。是一个她爸自己做的决定。

      「……念晚。」

      「嗯。」

      「你在听吗。」

      「在听。」她把额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很凉。和那天在傅景珩办公室里额头顶额头时一样凉。「……我知道了。不是他杀的。」

      「你要看交警的报告吗——我调。」

      「不用了。」她说。「七年了。有区别吗。我恨错了人——不是他。但恨本身——是我自己选的。信是他写的。刹车片不是他磨的。但如果没有那封信——我爸不会那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傅景珩的声音传来——低沉的。但在低沉的底部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是怕。

      「……你还好吗。」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面馆门口的热气还在冒。排队的人少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着。

      「还好。」她说。「你过来吗。」

      「已经在路上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轮廓是清晰的。但表情看不清。

      邱四被抓了。不是她动的手。不是他动的手。法网恢恢——这四个字她从小就知道。但真的看到它发生的时候——它不是一种畅快。它是一种很复杂的很沉闷的东西。像一场下了很久的暴雨终于停了。打开门——地是湿的。空气是凉的。树倒了一棵。但天晴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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