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婚契约》落叶心

2、你瘦了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她被叫去他的办公室。

　　消息是项目总监传的——「傅总要确认几个方案细节」。她没多问，拿了平板和电子图纸上楼。四十二层走廊和昨天一样安静，冷气打得很足。她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才推开门。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她，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声音压得很低，谈的是某个项目的资金审批。她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指在手机边缘顿了一下。

　　「坐。」

　　她坐在沙发上，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调出图纸。

　　「傅总，您说方案有细节需要确认？」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一本深蓝色的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

　　他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还能买到吗？」

　　她低头。是她读研时期出版的个人作品集《Narrative of Light》，三十二页，印量两千，早已绝版。

　　「您从哪找到的？」

　　「网上。」他说，「淘了半年。」

　　淘了半年。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翻开那本册子的封面。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她认出了他的笔迹——工整，用力，笔迹压得很深。

　　*2019年12月购入。*

　　她合上册子。

　　「傅总，我们说方案。」

　　他看了她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们确实在谈方案。他提的问题很准——东侧立面的采光角度、地下一层的动线冗余、展厅之间的空间过渡节奏。每一个都打在设计的核心上。他确实认真看过，而且看得很深。

　　她回答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每说一句话，他微微点一下头。

　　她讲到动线设计的时候，抬起头来，发现他的视线不在图纸上。

　　在她的脸上。

　　「傅总？」

　　他收回目光，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嗯。动线。然后呢？」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图纸了。好像刚才那一秒钟的走神没有发生过。

　　她继续说。但心跳快了半拍。

　　四十分钟后，她合上平板站起来。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沈念晚。」

　　他叫了她的全名。她停下来。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递给她。

　　「你的全部论文和作品——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列——

　　*2019年，硕士论文《城市公共空间的叙事性重构》——发表于Architectural Design学报
　　2020年，作品「光之容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参展
　　2021年，Zaha奖提名作品《缝隙》——评审评语附后
　　2022年，伦敦Kew住宅项目——完工实景记录
　　2024年，NAWAN STUDIO成立——首作入围Dezeen Awards*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手写的标注。

　　2021年那条后面写着：*那年她在伦敦，第一次入围国际奖。*

　　2024年那条后面写着：*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事务所。*

　　她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傅总，这些——」

　　「你可以拿走。本来就是为你整理的。」

　　他的语气很平。好像他花几年时间收集、整理、手写标注她七年的职业履历——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把信封夹在平板下面。

　　「谢谢。」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他在身后开口——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个心里已经念了无数次的事实：

　　「你瘦了。」

　　她握紧门把手的手指顿住了。

　　三秒。也许是五秒。她没有回头。然后她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到转角处才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平板的右手——指节发白，她在用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七年了。她一个人在英国，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熬夜画图，一个人发烧去药房。瘦了十斤。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得见自己锁骨下面的凹陷。

　　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他见她的第二面就说出来了。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看出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在电梯里待到门再次打开，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按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