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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伦敦·2020 伦敦的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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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十二月,冷得不讲道理。
傅景珩从希思罗机场出来的时候,气温是零下七度。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钻进一辆黑色的出租车。
她住在东区,白教堂附近。
他查了两个月。不是每天查,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深夜加完班,电脑屏幕还亮着,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敲她的名字,翻过一页又一页无关的网页。最后是她在伦敦一所大学的校友录上留过一条信息。填了住址。三年没更新。
他不知道那个地址还有没有用。
但他还是买了机票。十二个小时,北城到伦敦。他在飞机上没怎么睡,看了三部电影,一部都没记住讲了什么。
出租车停在一条窄街的路口。街两边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红砖墙,黑色的铁栏杆。傍晚四点多,天已经暗了。
他没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说,等一会儿。
等了很久。
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大衣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把手揣在口袋里,手指冻得发僵,指甲掐进掌心时几乎没有感觉。
街对面的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三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时间在那种寒冷里变得不太重要,像凝固的冰。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有两次他几乎要下车了。
第一次是因为冷。他觉得自己应该动一动,走到街对面去,至少到那个门廊下面,风小一点。
第二次是因为一辆警车从街角经过。他意识到一个男人在十二月的伦敦街头站三个小时看起来很奇怪。他不是来跟踪谁的。他只是想看一眼。确认她过得好。
只要看一眼就够了。
但他没有下车。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下面,树干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演出海报。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化成一滴一滴的冷水顺着脖颈流下去。
然后那扇门开了。
傅景珩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出来了。
裹着一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袖口有点起球。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有几缕散在额前。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顶,戴着一顶毛线帽。
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傅景珩看着她走到街边的垃圾桶前。她先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打开桶盖。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一只手始终护着怀里的孩子。
扔完垃圾,她没马上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用下巴蹭了蹭那顶小帽子,然后伸手掖了掖包被的一角,把风挡在外面。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像是已经做了一千次。
傅景珩站在原地,大衣上的雪又厚了一层。
他看着那个女人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毛衣看起来也很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不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感觉。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膝盖。沉到他想蹲下去,又站得笔直。
她有了别人。
这个念头像一扇铁门,在脑子里咣当一声落下来。
她的生活里有另一个人了。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她抱着那个孩子出来倒垃圾,动作熟练,神情安然。伦敦的冬夜,她在东区的一间公寓里,过着她自己的日子。
不需要他。
他站了三个多小时,飞了十二个小时,查了两个月——最后的答案是她不需要他了。
傅景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左下角的一道裂纹,是上周开会时掉在地上摔的。他一直没去修。
他打开那个叫车的App,手指冻得不怎么听使唤,打错了两遍地址。
一辆车,去希思罗。
她往回走了。他看见公寓的门又关上。橙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薄薄的一层暖意。
伦敦的雪还在下。
出租车三分钟就到了。
傅景珩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暖气扑面而来,他脸上的肌肉被突如其来的温度激得发麻。窗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雾气。
司机问,去希思罗?
对。
车子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隔着一层水雾,看见那扇门越来越小,那扇窗越来越远。
伦敦的灯光开始后退。
一个红灯。两个红灯。三个。车转上大路,街景变得陌生,然后是高速公路两旁沉默的路灯,一排排地亮着,像站岗的人。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摸到一张纸。
来程的登机牌。北城飞伦敦,航班号还在,登机口是B23。纸面上还印着北城机场的日出时间——他出发那天特意看过,想着如果她愿意见他,他可以——但他没细想过。他从来不对假设的事情做过多推演。
他把登机牌攥在手里。
攥了很久。
手指还是僵的。纸的边缘硌在掌心,有一点点刺痛。那种痛是冷的,也是现实的。他醒着。他在伦敦。他在去机场的路上。
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的脸。
他没把登机牌扔掉。
*
傅景珩睁开眼。
北城的暮色正从车窗外面落下来。驾驶座的方向盘还是他熟悉的触感,真皮包裹,第三年了,左手常握的位置磨得微微发亮。
他在车里坐了多久?十五分钟?半个小时?
不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方向盘左手那个位置,来回摩挲了两下。
六年。
他错过了六年。
车窗外,北城的晚高峰车流正在缓慢移动。红灯亮了,一排尾灯在他面前铺开,像一条温热的河。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发动引擎。
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