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涉水 林子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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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越往上走越密。
柴刀的用处在此刻体现出来。在闻舟行无处落脚时，它能劈开挡路的枝干藤蔓，开出一条勉强容身的路。树干的空隙间长满了灌木藤蔓，每一步都得弯腰侧身，挤进缝隙中。枯枝腐叶底下盖着雨坑，走上去不知哪一脚就会踩进一泡泥浆。
这里像一片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
闻舟行心头掠过一丝茫然。他真的能找到“石境”吗？没有地图，没有方向。抬头望去，遮天蔽日的枝叶把天空封锁得严严实实，连基本的观星辨路都做不到。
闻舟行不再细想，恐惧会侵蚀勇气。他甩开杂念，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有登顶。
前行，前行。但愿他走的是直线。
耳朵忽然捕捉到什么。闻舟行停住脚步，侧耳细听。轰隆隆的，闷沉沉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水声。
他朝那声音的方向快步前行。
一条山溪横在面前。看着不宽，借着火把的光隐约能辨出对岸的轮廓，大约只有五六步的距离。夜色中难以判断这条溪流有多长，两侧都是密集的荆棘灌木。绕行恐怕会在密林里彻底迷路。
闻舟行犹豫片刻，蹲下身，把火把往前探去。溪水浑浊不见底，水面浮着白沫。
他把身上的包袱系紧。伸脚探进水里。
冰凉。
隔着衣物都刺骨的冰凉，像刚化的雪水。
闻舟行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他一脚踩下去，水已没过膝盖。水底有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一脚够不着底。他努力站稳，找好平衡。
水流湍急，浑浊的激流里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碎木，时不时撞上小腿。脚下无一处能立稳。闻舟行举高火把，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又落下一脚，踩下去的那块石头，突然坚持不住溪流的冲击，往后一滚。
闻舟行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激流瞬间裹挟住他往下游冲。他还惦记着抓牢左手的火把。虽然无力阻止它被水熄灭。右手拼命划水，努力找回平衡。整个人被冲出去好几尺远。才终于够到对岸。
他狼狈地爬上岸，跪坐在地，咳出几口呛进去的水。
喘着粗气歇了片刻，顾不上后怕。闻舟行连忙解下包袱检查。
水里滚一遭，火把整根都浸了水，彻底报废了。火折子的透气孔也渗进了水。他一管管检查，挨个使劲吹气。
谢天谢地，还有两个没灭。
多带的外衫和全身的衣物都湿透了。水顺着裤腿在往下淌，一脚一个水印。
气温开始下降，风越刮越大。
回到家怕是要轮到他感冒发烧了。闻舟行扶额苦笑。
他先把外衫拧干，找来两根长树枝。暂时插进土里，把外衫晾起来。这才处理起自己身上穿的衣物。衣服，裤子，鞋袜……挨个脱下来，擦拭干身上的水迹，再把衣物拧干穿好。
虽然感觉穿着湿衣服会加大感冒的可能。但哪怕在荒郊野岭，他也还做不到舍掉羞耻心光着身子到处跑。
山中湿气太重，白日大雨让他此刻难以找到一根干木头。周围一片漆黑，这下是真的只能借月光赶路了。
闻舟行打了个哈欠，时间应该不早了。睡意冒上头来。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闻明月还在等着他，山里也不太安全，不能久留。
他尝试把两根树枝当支架挂住外衫，立在背后让山风吹干。风吹着撑开的衣物应该比还穿在身上的湿衣服干得更快。这样他起码能换一件干衣裳穿。
但很快就遇到新的困境。穿过小溪，还是在密林里。背后交叉着两根树枝根本无法在树丛缝隙里穿行。
闻舟行只好放弃，现在只能指望少年人血气方刚的体温能烘干衣服了。
而那两根树枝，就充当登山杖吧。
路越来越难走了，坡度愈来愈高。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但前方的路还是难以辨认。失去光源，他只能两根登山杖交错，在迈出每一步时试探地面有没有坑洞，前方是路还是断崖。
前行的速度被迫放缓。
闻舟行轻轻抬手摸了摸旁边的树干，确认不是又一条蛇。才敢放心地借力跨过一个泥潭。
盲人摸象大概也是如此吧。闻舟行思绪乱飞。修真界有没有盲人。他们会像话本说的那般，可以用神识视物吗？那还能算盲人吗？
他思考起修真界盲人的定义，盲人的划分，盲人的发展。
风越来越大了。温度是不是还在降低？
闻舟行冷得发抖。他把湿冷的外衫取出，披在身上。叠穿两层湿衣虽然不能让他暖和起来，但也比一层挡风。他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鼓着他前行的勇气不是万能的。热血再燃也不能温暖此刻的他。
燃？要不要点个火堆取暖……闻舟行想摸摸怀里的火折子。但手指发麻，有点使不上劲。
不对，这里连找根干木头做火把都做不到。点火取暖更是想都不要想。何况以周围树林的密度，真点燃了，怕是暖起来的同时也葬身火海了。
如果他能调动火元素在指尖具象化就好了。不过若真能具象化火元素，他此刻也能飞天遁地，何苦爬山。他又甩开这个念头。
闻舟行的脑海飘忽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他的脚步越发沉重。
要不睡一会吧。睡着了就不冷了。天亮后再赶路，衣服也干了，路也能看清了。
好困…好累。
精神恍惚间，脚下一个踉跄。
闻舟行却有些清醒过来。
他开始留意到身体的状况。手脚发麻，牙齿在剧烈打颤，浑身都有刺痛感。他太冷了。可现在实在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或许分散下注意力会好些。
他抖着摸出那张大饼。一边啃食一边继续前行。这样有个好处，牙齿打颤时，有东西咀嚼就不会咬到舌头。
半张大饼啃完，不知道是不是起效果了。发抖开始减弱，胃也撑的难受。走路都踉踉跄跄。
好困，时间应该到凌晨了。他困的似乎下一秒就能倒地睡着。制定计划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需要睡眠这件事了。要不休息一会再继续走吧，已经一刻未停走那么久了。
“累了就休息啊，凡人都是要睡觉的。你又不是合道真仙。”
闻舟行抬起头，闻明月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虽然这会没有月光，但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疑惑。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还在忙功课吗？”
云藏白站着前方的树干，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娘亲？他急忙往前走几步。“砰”地撞上了树。闻舟行吃痛地揉了揉额头。
“懒猫夜发狠。明日又该起不来了。”
闻在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好笑地看着他。
啊，坏了，又被抓到熬夜了。闻舟行想起来了。
“闻舟行！你又偷拿我话本！”
没大没小的小丫头片子。闻舟行往前走。准备去给她一个板栗。
腿突然被拖住。什么东西勾住了裤腿。他没理会，继续抬腿往前走。那东西划破了裤子，刺进血肉，血顺着裤腿流下来。
大腿的刺痛让闻舟行皱了皱眉。
“已经很晚了，别再忙活了，快来休息吧。”
闻明月朝他招招手，呼喊他过去。
闻舟想行应声前往。但腿抬起来，反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闻在水蹲到他面前：“这点路都想耍赖让爹背你？”
我……我要去……哪？
闻明月也探头过来冲他做了个鬼脸：“走不动就说嘛，我又不笑你。”
月光洒在她促狭的脸上，闻舟行愣了愣。
困意让他双眼发涩。他抬起右手，似乎想揉揉眼。
手指即将落下的那刻。
右手的肌肉随之紧绷，合握为拳。腰腹一拧，如同一个弹簧。整个人瞬间完成翻身起立，弹射出去。
灵气包裹着拳头。没有逸散一点，完美融入拳头。一块在旁边身旁的野草堆重重落下一击。
泥块和碎草四处飞溅。
闻舟行保持着砸拳的姿势，一动不动。周围仍是安静，然后声音一点点的回来了。风穿越树林呼啸而过的声音，鸟叫，虫鸣。各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声音。林子又活了。
他这才缓缓收回手。抹掉指骨上沾着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得手了，一击致命。
这才松了一口气。若没有成功，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还有力气再来一击。
就差一点。对方几乎要成功了。他已经彻底陷在幻梦里，不知身在何方，再走几步，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
偏偏他脱力摔的那一跤，打乱了对方的节奏。
它怕他摔醒了，只好凑近来，继续编梦。
但它不该靠这么近的。这种小妖兽的幻境，只够在远处唬唬人。一旦凑到跟前，全是破绽。
闻明月低下头来看他，月光怎么可能照得到她的脸？
丹良，小型妖兽。擅制幻境，喜食脑髓，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且它的幻境太脆弱，意志稍坚的人轻易就能挣脱。正因如此，它几乎从不主动捕猎，日常的饭食全靠跟在猛兽后头捡剩饭。
丹良的主动捕猎。说明他的身体情况虚弱到连丹良都觉得他毫无反抗的可能，准备吃口现杀的新鲜食材。
丹良会出现在濒死难以动弹的动物旁，用幻境将其困住，再活生生地啃食脑髓。
闻舟行一顿苦笑。他现在思绪无比清晰。
没有丹良，他也极可能出现幻觉，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掉。湿衣加上夜间骤降的温度，他在经历严重的失温。身体那些反常的反应全是提醒，可他之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发抖开始减弱停止不是好转，是失温加剧的信号。再往下，就是幻觉，大脑彻底罢工后会让他觉得浑身发热，开始脱衣服。
不能停。走，继续走。走是唯一能让肌肉持续产热的办法。蹲下来休息等于等死。
闻舟行咬紧牙关。短短几个时辰，第二次直面死神。他之前的计划和判断一定大有问题！但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
他必须在接下来可能崩溃的脑子中牢记：不能脱衣服，不能停下来！
他割下一截外衫的布料，扎住被荆棘破开的裤腿。把所有领口袖口全部扎死。风会持续带走热量。
摸黑确保安全再前行太慢了，运动量根本不够。他开始蹦蹦跳跳地行动。必须尽快让冰冷的身体热起来。这样行动虽然会更加拖累行程，但得先活下来。
……
闻舟行全身都已麻木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筑基修士和凡人的区别。凡人在这种折腾下，应该已经死了。
他的体力竟然撑着他蹦跳前行了这么久。幸运的是，自救起了效果，失温没有继续恶化。意识虽然有些混乱，但大脑还能勉强指挥身体。
他已经无力去思考此刻的方向是否正确，自己是否真的能走出这片望不到头的密林。
不能停，继续走。
月光好像越来越亮了。脚下的路渐渐能看清，碎石，砂砾。枯叶和灌木越来越少。
闻舟行又落下一脚，踩到的终于不再是泥泞。而是碎石坡。
他停住，整个人晃了晃。腿在发抖，恍惚地抬起头，满天的树冠不知何时消失了，不再遮住天空，月亮高悬，满天星子熠熠生辉。仿佛触手可及。
再往上攀爬几步。没有树林了，只有碎石。
他走出密林了。
闻舟行站在碎石坡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密林黑沉沉的，月光照不清，只是一团黑色的阴影。像一场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