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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被困阵法 “又来一个 ...

  •   第44章:被困阵法

      回到雅行邶峰已是傍晚。

      柏沐把我送到山门口便告辞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温声道了句“好生歇着”,便化作一道浅青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我独自走回燎斋。暮色里的邶峰比平时更安静,弟子们大概都去膳堂了,山道上只有几只晚归的雀鸟在枝头扑棱。

      推开燎斋的院门,前院的石桌空荡荡的,莫理在闭关,羽遥和苏染大概也在各自修炼。我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斑驳交错,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网。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水岸边的那一幕。

      宁三还活着。

      这个消息本该让我欣喜若狂。十几年来我无数次设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他,我会是什么反应。也许我会冲上去抱住他,也许我会哭得说不出话,也许我会像从前在琼山那样,捏着他的脸逼他笑一个……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重逢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除了激动,更多的竟是戒备和不安。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白皑山整座山头都化作了乌有,父王母后、雪兰、阿欣、吉梅……来贺喜的言字班同学们,全都不见了。如果宁三也活了下来,是不是说明他那天根本就不在白皑山上?可他是新郎,大婚当天新郎不在白皑山,那他在哪里?

      还是说,他消失过,然后又被什么人用某种方式送了回来?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的身份。天魔族圣君,楚殁神。七冤坛的主人。那个在冥界用障神图困住邶峰弟子的一魄,是他的属下。

      那天在七冤坛,一魄原本可以杀了我,却在抽出我的化身羽之后突然收手,甚至用障神图救了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他大概是认出了我与楚殁神的关联?可那关联又是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像连环锁扣,越解越紧。

      我翻了个身,摸出通天签。指尖在冰凉的签面上摩挲了几下,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大灰狼的留言界面。

      他上次给我的留言还挂在最上面。

      我在回复里写了几个字,删掉,又写,又删。最后只留了一句:你在哪?我有事想问你。

      传送。

      通天签的界面暗下去,没有回复。我等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次。消息已送达,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他向来回复得很快,就算在魔域忙得不可开交,至少也会回一句“等我”之类的话。这次却连个标点都没有。

      也许他真的在忙。魔域突发状况,能让他丢下我连夜赶去处理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我把通天签放在枕边,决定先睡一觉。明天他看到了自然会回复。

      然而第二天醒来,通天签依旧静悄悄的。

      之后几天也是。我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消息,从“你在哪”到“你还活着吗”到“大灰狼你回我一句”,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语气一次比一次不稳,可那头始终像石沉大海,连一个已读的标记都没有。

      第六天傍晚,我实在坐不住了。大灰狼这个人虽然平时嘴欠又爱捉弄人,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他说过会帮我查白皑山的事,说过有眉目了就告诉我,他既然说了,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断了联系。除非——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翻身下床,披上外衣直奔邶峰山门。

      御剑飞到半路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大灰狼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柏沐。好在我有柏沐的通天签联络方式。

      我悬停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给他发了条消息:“二殿下,你知道月南钰在哪吗?我联系不上他。”

      柏沐几乎是秒回:“你在哪?”

      “邶峰。”

      “别动,我来找你。”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道浅青色的流光落在邶峰山门外。柏沐穿着一身利落的束袖锦袍,腰间佩着那柄窄剑,周身萦绕着一层尚未消散的术法光晕,显然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传送而来。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温和从容,但此刻眉宇间多了些愁绪。

      “你跟他多久没联系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短促了几分。

      “六天。从幻乐城分开那天算起,整整六天。”我把通天签翻出来给他看那串无人回复的消息,“他以前从不这样。就算再忙,至少也会回一句。我最后一次联系上他,是他在幻乐城给我留言说要连夜去魔域处理突发状况。当时他有没有跟你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

      柏沐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风吹过山门,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乱,他没有去整理。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在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极繁复的传送阵法。

      金色的符文从他指尖流泻而出,在半空中盘旋交织,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

      他的动作很稳,但速度比平时快得多,显然正急于赶往某处。

      “柏沐!”我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手中的术法,“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月南钰出事了?”

      他看着我,那双一向温润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刚查到他的去向。”他缓缓说道,“他失踪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是琼山。”

      “琼山?”我一愣,“他去琼山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进入琼山之后就断了所有联系,连我和觅洛大人都追踪不到他的灵息。直到方才,我才查到他被困在琼山的一处阵法里。那阵法很古老,不是寻常的困阵,而是一种能干扰时空、制造循环幻境的古阵。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从外部打破。”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救他啊——”

      他打开的这个传送阵,符文排列极密,灵力通道极窄,显然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这阵法只能送一个人过去?”我问。

      柏沐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沉郁。

      我来不及多想,直接说道:“让我去。”

      柏沐抬眸看我,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天界二殿下,贸然进入一个连寰凌帝君都能困住的古阵,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还是让我去吧。”

      “但是此阵看着凶险……”柏沐静静地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他欠我那么多东西还没还呢,我才不会让他有机会赖账。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说那个阵法制造的是什么循环幻境吗?幻境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有人从内部打破。我在七冤坛走过一遭,在百幻试炼里破过好几个幻境,论修为不如你,但论对付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我不一定比你差。”

      柏沐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猎猎地吹着他的袍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重新启动了那道传送阵。金色的符文在他指尖亮起,盘旋交织成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光门。

      “琼山那个地方,与你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他一边加固阵法一边沉声交代,“那个古阵会扭曲时间和空间,你进去之后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掺杂着真的。真假难辨的时候,不要凭眼睛去判断。”

      “那我靠什么判断?”我问。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认真地说了一句:“靠心。”

      我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二殿下,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临云飞记住了。”我抬脚正要踏进那扇光门,身后传来柏沐温和的声音。

      “临云飞,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欲带回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然后一脚踏了进去。

      金光吞没了我的身影。

      待那扇光门缓缓闭合,柏沐负手站在原地,望着光门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山风卷起他的袍角,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秀的侧脸上,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衬得意味深长。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欲,你回来不得好好谢谢我。”

      天旋地转。

      传送阵的金光散去之后,我的双脚踩在了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说熟悉,是因为这条山路我走过无数遍。青石铺成的阶梯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书院正门,两侧生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稀疏,一副常年营养不良的模样。这是琼山书院正门外的那条山道,我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闭着眼睛都能从山脚摸到言字班的宿舍。说陌生,是因为这里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沉睡生物的皮肤上。

      老槐树的枝条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叶片却纹丝不动,像是被定在了时间之外。

      整座山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那雾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黏稠的、有质感的、似乎能渗透进皮肤的东西。雾气里还夹杂着极淡的腥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我沿着山道往上走。穿过牌坊,踏进书院正门。

      整座书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练武场上的木人桩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上面落满了灰。学堂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桌案上还摊着当年没来得及合上的课本,纸页已经被露水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整个书院是毫无生气的死寂。像是有人把时间抽走了,只留下一具完好无损的空壳。

      “……月南钰?”我站在学堂门口喊了一声。回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荡了几圈,渐渐消散在白雾里。

      没有回应。

      “大灰狼!”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惊得旁边一棵枯树的枝条抖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我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穿过宿舍区,绕过演武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小径往后山走。

      琼山的后山是一片极偏僻的树林,当年没什么人去,只有我和月南钰因为一次比试失手双双跌下山崖,才误打误撞发现过那片地方。

      越往后山走,白雾越浓。原本只是黏稠的雾气渐渐变得如同实质,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像是在水里行走一样。

      空气中的腥甜味也越来越重,混着某种灼烧过的焦糊气息。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泞的土路,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干上缠满了灰黑色的藤蔓。

      没多久,我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声低沉的兽吼,像是某种巨型妖兽临死前的咆哮,在山谷里炸开又迅速被浓雾吞噬。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在地上,震得脚下的泥地都抖了一下。

      我拔腿就跑。

      树林尽头是一小片空地,从前这里有一潭清泉和几块可以躺着晒太阳的青石。现在清泉干涸了,泉底的淤泥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青石被某种巨大的爪痕劈成了两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妖兽身上独有的腥膻味。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丘的妖兽横亘在空地中央,浑身覆盖着鳞甲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浓稠的黑血从它被撕裂的喉咙处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的泥土。那头妖兽的獠牙足足有半人高,其中一颗断了半截,嵌在旁边的树干上。

      妖兽的尸体旁边,靠着那棵被獠牙击中的大树坐着一个人。

      月南钰。他低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刃上的血正在慢慢凝固。

      月白金纹的帝君朝服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胸膛。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他的左肩斜斜划过整个胸口,一直延伸到右肋,翻开的皮肉边缘泛着焦黑的色泽,那是妖兽特有的腐蚀性妖力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上全是血,额角有一道从发际线裂到眉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把他那双桃花眼里半凝固的血渍又冲开了一道鲜红的裂痕。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此刻又红又肿,眼眶里全是血丝和某种黑红色的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他的睫毛上沾着血块,每一次眨眼都在发颤。他看着我,目光涣散而空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幻觉。然后他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裹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自嘲,嘴角的弧度还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掰弯的枯枝,下一秒就要断掉。

      “又来一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粗陶。

      他垂下手中的长剑,剑尖插进泥土里,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却没有站起来。他靠着树干,喘了几口粗气,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背上那片猩红,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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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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