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卫景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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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游回到崇德殿，还未用早膳，就透过铜镜看到卫景晨来了。
他刚摘下冕冠，正在换常服，未转身，对着铜镜道：“你总不能让我不吃饭就开始看书？”
卫景晨站在他身子后左方：“臣过来是想劝诫陛下，陛下早朝除了处理百官所奏事务，也该问问六部及各州府现况，并时刻关注民生情况，发现疑问或不妥之处，及时提出并整改才是。”
卫景晨弯着腰，拱着手，一副肱股之臣用心劝谏的姿态，以李陵游的角度看过去，他这个姿势显得肩膀很宽，腰很细，还有占了半面铜镜的双腿，更是长得过分。
昨夜做梦，他就是坐在这人腿上。
李陵游急急避开视线，不敢再看铜镜了，他发现自己简直魔怔了，一看到卫景晨就想到那场梦。
他也不想大清早听这人啰里吧嗦，摆摆手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卫景晨未动，接着说起来：“陛下，今日早朝时，有几个官员随意插话喧闹，陛下登基时日尚浅，他们无异于是在试探陛下底线。若陛下放任不管，长此以往下去，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不把陛下威严放在眼里。没有规矩，不成体统，若日后早朝再是这般，陛下应当严厉训斥才是，告诉他们何为皇家威严。”
李陵游再次摆手：“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赶紧退下。”
“陛下当真记住了？”卫景晨一副不相信的语气。
李陵游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你有完没完？”
卫景晨沉默了下，道：“臣是想让陛下时刻谨记。”
“那你在朝堂上怎么不说？”
卫景晨身为监国摄政王，同样有统领监察百官之职，百官行事欠妥，他出声斥责，谁敢不听？
朝堂上不发一言，现在反倒说起他来了。
“臣要说了，陛下就意识不到问题所在。”卫景晨十分在理地道。
李陵游烦闷透了，昨夜本就没睡好，上朝时头昏脑胀，下朝后饥肠辘辘，现在还要听卫景晨讲这些，偏偏那场噩梦还跟着作祟，让他忍不住想发火。
“陛下，朝中官员甚多，不必事事都交由尚书令处理，你也该给其他官员试炼的机会，这样才能更快了解各官员的长短之处，方便日后任用。”
李陵游心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你说不完了是吧？”
说完一句接着一句，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追着训他，卫景晨是摄政王又如何？有先帝遗敕又如何？朝堂上还不是他说了算！
说话的同时，李陵游气冲冲地转身，卫景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他猛地向后仰头才没有和卫景晨的鼻尖碰到一起，吓得他心跳都快了。
卫景晨也是始料未及，睁大了双眼，息了声。
看卫景晨不动，李陵游坚决不后退，他像只被激怒的雄狮，用力瞪着眼睛，发现要抬头才能和卫景晨对视，心里更恼火了。
可恶！要不是他小时候吃坏东西才长得这么矮，现在肯定能睥睨卫景晨。
宋福手里拿着腰带在旁边，系也不是，不系也不是，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任谁都无法忽视。
他奉上笑脸，试图缓和气氛：“陛下，王爷，有话好好说。”
两人都未理睬。
李陵游扬起下颌：“卫景晨，连我父皇皇兄都未这般对我讲过话，你好大的胆子！”
卫景晨向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喉咙：“臣是为陛下考虑，喜怒不形于色，也是陛下的必修之课。”
李陵游头皮都要炸开了，还说，他还说，说不完了这是，岂有此理！
李陵游气得两手握拳，跺脚向前迈近半步：“卫景晨，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个字，你马上给我退下！三日之内，别让我看见你，否则你往后都别想再进崇德殿！”
他抓过宋福手上的腰带，绕过卫景晨大步离去。
宋福眼疾脚快地跟上。
李陵游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顶着怒火穿过御花园，还未等走到华阳宫，就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放慢脚步，复盘今日之事，觉得刚才的反应确实过激了。
皇兄常说忠言逆耳，卫景晨那番话不好听，但说到底都是为了他好。
再者说，他答应过卫景晨要认真听从他的教诲，不管他愿不愿意，做人都不能食言。
李陵游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怪那场梦，他今日之所以反常发火，就是因为看到卫景晨会情绪失控。
不对，都怪卫景晨逼他看书，若非看书，他夜里哪会做梦，他都觉得自己不正常了。
李陵游心不在焉，在华阳宫待了半个时辰，等回到崇德殿，卫景晨早已离开。
想着依卫景晨的性子，用不了半日就会抱着一摞奏折过来，他无心其他，坐在殿里干等。
他觉得是该和卫景晨好好谈一谈了，他有错，卫景晨也非全对，若他们能商讨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学习相处之法，日后就不会再发生争执了。
李陵游一口气等到天黑，始终不见卫景晨过来。
要知道，卫景晨从来没把他这个陛下放在眼里过，言语讥嘲是常事，动手动脚也不是没有过，这回真是破天荒了。
李陵游心中郁结，就这样在殿里苦等了两日，结果卫景晨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出现。
到了第三日，听到宋福喊有人求见，李陵游登时来了精神，一听是尚书令带长子求见，又蔫了下来。
他托腮坐在御案后，无精打采地道了声宣。
殿里很快响起了几道不同奏的脚步声，李陵游掀起眼皮，视线里多了两张圆乎乎的脸，一张笑得灿烂亲和，一张笑得僵硬牵强。
灿烂亲和的是他舅舅姜定海，僵硬牵强的是他表哥姜万宝。
父子两个人，除了姜万宝的眼睛比姜定海大了一圈外，几乎一模一样。
李陵游与姜万宝曾经是极好的玩伴，不过距离现在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这么多年没见，姜万宝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穿满身刺绣、花花绿绿的衣裳，尤其腰间宫绦，别人多用白玉来装饰，代表君子比德如玉，唯有他不同，他喜欢宫绦下缀金条，还要缀三个，全是正儿八经的大金条，抛得明光锃亮，隔八里外都能瞧见。
李陵游小时候就觉得俗气，现在看来依旧很俗气。
他不屑地在心里切了声，移开视线，打量殿内装潢，最后看起了香炉。
地台两边的黄金香炉燃着龙涎香，烟丝从炉口飘出，在半空中翻腾缠绕，再无声无息地消散。
还是香炉好看，李陵游在心里想。
李陵游不说话，姜定海父子保持着微笑，一时间，殿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连周边侍从都察觉出了不对劲，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姜定海哈哈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手背碰了下身旁姜万宝，边向李陵游行礼问安，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请罪啊！”
李陵游假装没听见，一脸淡漠，放下手臂在御案上抓了本书，斜靠着龙椅翻阅。
他手肘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歪着，看上去悠闲惬意，正要读起来，发现书本拿反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把书反过来。
若放下，岂不是代表在意姜万宝道歉？若不放，姜万宝那大眼睛会不会发现他把书拿反了？被发现的话，他威严何在？
李陵游正纠结时，殿里扑通一声，姜万宝憨厚的嗓音响起：“小人对不起陛下，小人十二年前不该踩死陛下乌龟，让陛下痛哭七日，小人今日特来请罪，请陛下降罪！”
李陵游登时黑了脸，反驳他：“什么痛哭七日，我何时哭了？”
“有哇陛下，你当时哭得可厉害了，你忘了？”姜万宝抬起头，满脸坦诚，还冲他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李陵游气得将书拍在御案上。
殿里侍从捂住嘴巴一脸惊讶，宋福示意让他们退下。
姜定海一巴掌拍在姜万宝后脑勺上，扯着大嗓门呵斥：“胡说八道，陛下怎么会哭？倒是你，白瞎了这么大的眼睛，连只乌龟都看不见。”
姜万宝抱头痛叫：“是是是，陛下没哭，是小人不小心踩死了陛下乌龟，小人该死，请陛下降罪！”
父子俩一唱一和，看得李陵游心情复杂。
姜万宝口中踩死乌龟之事，发生在李陵游八岁时。
当时姜万宝来宫里找他道歉，吃得白白胖胖的姜万宝声势浩大地跑进门，一脚踩中了正在地上爬着玩的乌龟，他脚力奇大，那乌龟当即被踩扁，一命呜呼了。
李陵游崩溃大哭，把人推开，捧着乌龟跑去太医院，太医说回天乏术，他不相信，又跑去找父皇皇兄，父皇皇兄也说救不了，只能帮他将乌龟厚葬。
他悲痛欲绝，无法释怀，往后多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的他和姜万宝在崇文馆上学，学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爱学习，又臭味相投，自然而然玩到了一块。
慢慢的，他发现和姜万宝一起玩总是倒霉，不是摔跤就是中毒，现在还害死了他的乌龟，就觉得这人克他。
皇兄也告诉说，让他不要总和姜万宝玩。
乌龟一事后，姜定海被宣进宫面圣，李陵游不知道父皇说了什么，只听说姜定海回去后打了姜万宝一顿，两个人因此心照不宣地绝交，时至今日都不曾再有联系。
事情过去了很多年，李陵游当年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早没了，只心疼那乌龟，年纪轻轻就遭了无妄之灾。
看姜万宝道歉态度诚恳，李陵游想着他们毕竟是表亲，都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再僵下去。
他大度道：“那事我早就记不清了，你起来罢。”
姜万宝磕头高呼：“多谢陛下！”
当年姜万宝未曾道歉，不明白好端端的现在来道歉作甚，正要问，姜定海道：“陛下，臣带犬子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陵游了然，抬手示意他讲。
姜定海向前一步，肃容道：“陛下，户部侍郎自上月告病归乡，官位空悬，臣始终未找到合适的人替补，就想着……”
顿了顿，姜定海道：“不如让犬子来做。这几年他跟在臣身边，在尚书令府里为臣打下手，奉公守法，精明强干，深得其他官员赏识。”
李陵游指尖轻抚着扶手纹路，默默听着。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犬子在崇文馆学了几年学，学得一无是处，然而就在他回家后，他却幡然醒悟，痛恨自己未曾珍惜学习机会，并发奋在家自学，每日天不亮开始在屋里读书……”
李陵游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起身站在后方的姜万宝拧起了眉头，眼珠子一转，偷偷瞄向自己亲爹，见他还在说不停，忙不迭低下头，绷紧了嘴唇。
“犬子一心向学，只望哪天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为陛下分忧。为了学习算数，犬子夙兴夜寐，悬梁刺股，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姜万宝悄悄抬手，放在腹部，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这户部统筹财政收支、发放官员俸禄、征收赋税徭役、掌管各州府土地物产，处处需要算数。以犬子这些年的才学来说，他定能胜任户部侍郎一职，烦求陛下恩准。”姜定海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有，绘声绘色，说完保持着打躬作揖的姿势，等着回话。
李陵游心里惊叹连连，难以置信这些话说的是姜万宝，他们多年未有交集，姜万宝竟是这么过来的，比起儿时判若两人。
瞧着姜万宝垂首恭谨的模样，李陵游大为欣慰，如此甚好，朝中正需要这样一心向学，肯吃苦的栋梁之才。
“既然舅舅亲自开口，那我便准了。”说罢，李陵游又对姜万宝道，“往后去了户部，多与户部尚书学习讨教，别让那里官员觉得我看错了人。”
姜万宝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后，连忙磕头谢恩：“谢主隆恩，臣定不负陛下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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