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孺子可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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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游昨日在闲愉王府玩射箭，百射百中，心情大好，今日唤来乐师和宁有为，让他们奏乐起舞，给自己助兴。
宁有为是他五年前从父皇生辰宴上要来的，当时宁有为和其他教坊司乐妓一起负责演绎舞曲。
大殿之上舞者众多，唯独他一袭红衣最是惹眼，他一舞过后，殿内欢声雷动。
李陵游瞧见了，当场起身，指着宁有为道：“父皇，这个人我要了。”
从此宁有为成了闲愉王府、独属于李陵游的舞姬。
李陵游高兴时、无聊时，都喜欢让他来跳舞。
宁有为跳舞与普通舞姬不同，一开始李陵游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直到近两年才明白，是给人的感觉不同。
别的舞姬跳舞时重点都是放在观看者身上，眼神、肢体若有似无地引导着观看者，搔首弄姿、挤眉弄眼的更是不在少数。李陵游不懂他们为何那样，但总归不喜欢，甚至觉得难看。
宁有为不同，他跳舞时从来不看观看者是谁，而是沉浸式的，按照教习嬷嬷所教的，将每一式舞姿一点点跳出来。
因此这几年，李陵游越发喜欢让宁有为跳舞了。
今日宁有为跳得是他最擅长的水袖舞，他长发高束，脸上带着银链装饰的蓝色面纱，身上穿着从上到下、从白到蓝、由浅到深的水袖舞裙，舞裙上缀满了银片。
他舞姿轻盈柔美，却暗藏着一股劲力，一丈多长的舞袖被他甩得浑然天成，游刃有余，活像展翅的鸿雁。
李陵游两手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宁有为身形清瘦，肌肤白皙，加上不通武术，显得有几分羸弱，然而眉眼间那股坚毅之色，又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连李陵游也常常感到惊叹，尤其在跳舞时，那种说不上来的别样吸引力，让他根本移不开眼。
这让李陵游想起了皇兄常念过的一首诗，忘了是哪首诗，他只记得一句：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这句诗放在宁有为身上，最恰当不过。
李陵游看得两眼放光，心里念道：好美！
缀着银片的水蓝色舞袖在宁有为的动作下，像是闪烁着亮光的鱼鳞。
很快李陵游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觉得鱼鳞太小，更像碧波万顷下的汪洋海面。
微风轻拂，海面泛起涟漪，光彩绚烂，如梦如幻。
随着宁有为的动作，海面变得汹涌起来，好似狂风袭卷，海水怒号。乐声骤然拔高，宁有为翻身而起，掀起惊涛骇浪，疯狂朝岸上扑去。
李陵游双眼睁到极大，不由地在心里哇了一声。
然而就在这时，浪潮骤然退下，管乐丝竹声戛然而止。
李陵游还在愣神间，眼前出现了一道黑影，他心下一惊，回过神来。
卫景晨何时来了？
乐师舞者全部退了下去，李陵游心虚的只敢盯着卫景晨腰间革带，干笑道：“哈哈，王爷来了，看你身体康健，我就放心了。”
卫景晨将手上奏折重声放在御案上，俯下身，手掌撑着案面：“陛下真是让臣大开眼界，臣是不是该给陛下找几个美妾过来，让陛下玩得更尽兴才好。”
听这语气，李陵游就知道给他送去的茶叶定是没喝。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里透红、天真无邪的脸，真诚发问：“为何要找美妾？怎么玩？”
卫景晨噎住了，良久接不上话，最后干脆说正事：“陛下在这里听曲赏舞，不理朝政，可还记得当初答应臣的话？”
李陵游自觉理亏，讨好地笑道：“当然记得，这不是等着您来教嘛。”
卫景晨语气平和了几分：“陛下奏折批完了？”
“没有。”眼看着卫景晨又要变脸，李陵游忙道，“我不会怎么批？”
卫景晨审视着他：“陛下自小在宫中长大，身边诸多夫子老师，会不懂？”
李陵游摊手坦白：“是有夫子教，但我没学。”
“那陛下会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李陵游迟迟不答，卫景晨绷不住了，瞪着眼问：“陛下总不会连字都不认识？”
瞧不起谁呢！李陵游一拍案面，喊道：“宋公公，你来告诉王爷我会什么。”
宋福欸了声，迈着轻快的小步伐，喜笑盈腮地过来了。
卫景晨侧身冷眼看过去。
宋福拂尘一甩，兰花指一翘，一脸骄傲得意地道：“陛下啊，那真是厉害了，就《礼记》《尔雅》两本典籍，陛下背得正所谓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卫景晨毫无反应：“然后呢？”
“然后？”宋福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卫景晨面色竟如此平淡，“没有然后了，这还不够哇，王爷你是不知道那两本典籍是有多厚，哎呦，当真是苦了陛下了，一连苦读七八年，才有了今日这般成果，可了不得。”
卫景晨冷哧了声，重复着宋福的话“一连苦读七八年”，头慢慢转向李陵游，毫不掩盖地揶揄：“两本书能背七八年，陛下确实了不得。”
李陵游深感郁闷。
他不可能再说其实并没有宋福说得那么夸张，这两本书里面有些内容，他至今还未背熟。
他也不知道为何总是记不住，好像他天生记性比别人差。
小时候他和皇兄在崇文馆上学，里面还有几个伴读，大家学得飞快，唯有他跟不上夫子进度。
听不懂，记不住，他便不再学，每日只管玩乐。
后来被父皇发现，专门给他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只教他一人，即便如此，他还是学不会。
老夫子古板冷酷，待人严苛，背不下来不让他下学，他就和老夫子斗智斗勇，直到最后逃学。
谁知老夫子把他告到了父皇那里，父皇虽疼他，却不会纵容他，还亲自考问他功课。
最后发现他真的一窍不通后，妥协让夫子只教他《礼记》和《尔雅》，其余的可以不学。
父皇下定决心，日日抽时考问他功课，背不下来看着他学，但若是偷了懒，就一定会打他手心，打得毫不手软，每次都把他打得手心泛红，嚎啕大哭。
父皇把他打哭，打完抱着哄他，哄完继续让他学，朝政忙的时候，父皇会嘱托皇兄看着他。
皇兄向来对他百依百顺，却在这件事上和父皇一样，寸步不让，一定要他学《礼记》《尔雅》，甚至背不下来连肉干都不让他吃，气得他好几回不和皇兄说话。
最后他看如何都逃脱不过，只好闷头苦学起来，学得做梦都在背书。
几年过去，总算是学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国事繁忙，父皇和皇兄便不再过问他的学业，他才彻底自由。
现在想起那段记忆，李陵游依旧感到头疼。
知道卫景晨是在嘲笑他，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你用不着嘲笑我，人本就有长短，只是我不擅长读书罢了。”
卫景晨难得赞成道：“陛下说得对，但陛下是一国之君，有些东西，即使不擅长也要学。”
李陵游拍了下脑门，儿时让人头大的感觉又来了。
“从今日起，除了早朝外，臣会在崇德殿里守着陛下。陛下既然不懂，那就先从读书开始，学习古往今来皇家著作上的治国之策，待掌握成熟后再批阅奏折，处理朝政。”
李陵游想起之前答应卫景晨要认真学习，后悔得直叹气，他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卫景晨身子已经痊愈，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恐怕要比之前还要严苛无情。
要不然装病试试？
还是算了，卫景晨那双眼睛尖得跟狐狸似的，肯定能看出来。
“陛下。”卫景晨出声提醒。
李陵游无计可施，只能认命道：“宋公公，去拿书。”
宋福领命，带着两个小太监去了西侧殿。西侧殿也叫御书房，里面放有上万本孤本珍藏，平日里只有宁有为持特令进去找书翻阅，李陵游不爱读书，至今不知道里面是何模样。
他看着卫景晨拿来放在御案上的奏折，估摸着有三四十本，既然他要看书，那岂不是……
李陵游偷偷一笑，心里顿时舒服多了：“这些奏折，就辛苦王爷了。”
卫景晨没有多言。
李陵游的御案处在三极式的地台上，两边香炉对立，后面是座白玉镶金蟠龙屏风，卫景晨身为臣子，自是不能与陛下共用一案。
李陵游吩咐殿内侍从：“快给王爷抬桌案座椅来，把这些奏折，还有之前的，全部放上去。”
几个太监搬来红木大案，和垫着软垫的圈椅，放在了地台下一丈外。
卫景晨迈下台阶，坐在圈椅上，眼前大案长达六尺二，宽达四尺三，正觉得过于大时，右边传来了脚步声。
一群太监抱着奏折从侧门鱼贯而入，卫景晨眼睁睁看着，一小会儿功夫，大案被奏折摞得满满当当，跟座山似的，连殿内光景都被遮住了大半。
这是几个月以来积攒的全部奏折。
有太监帮忙磨墨，卫景晨手肘抵在案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陛下，来喽！”
听到宋福声音，卫景晨侧目望去，奏折太高，只能看到宋福上半身，他抱着一摞黄色书皮的书籍，朝御案小跑。
李陵游提醒着：“看着台阶。”
“不碍事，不碍事。”
有太监上前接过宋福抱的书，几个人一起整理放到御案上。
李陵游愁眉苦脸地道：“怎么这么多？”
宋福笑道：“老奴不识字，但也知道这些黄皮书是历代君王要看的，老奴全拿了过来，陛下可以挑着看。”
李陵游摆摆手：“行吧，你们退下吧。”说着他伸手翻案上的书，卫景晨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珍珠手串，这让他想起了那日送去王府的珍珠。
身为男子竟然喜欢戴珍珠，卫景晨摇了摇头，从案上抽了本奏折查看，打开后还未看一字，目光再次转向坐在龙椅上的人。
李陵游不仅手上戴了珍珠，龙袍上缀着珍珠，连头上金冠也镶了珍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皮肤白皙，或者是长相偏柔和乖顺，其实并不违和。
李陵游眉眼微垂，唇瓣微微抿着，时不时张合一下，嘀咕着什么，许是平日里吃得太好，唇瓣看上去红润润的，气血十足。
如此，珍珠佩戴在他身上确实挺搭的。
看了会儿，卫景晨发现李陵游与其说是翻书，更像是玩，书本拿在手心里哗啦几下翻完了，觉得没意思，随手丢去一边，然后去看下一本。
李陵游一连翻了七八本都没有选定要看哪一本，卫景晨忍不住喊：“陛下！”
李陵游翻书的手指抖了抖，唇瓣蠕动了两下，听不见声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卫景晨正要说道两句，这时李陵游随手拿起另一本，不再翻着玩，而是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卫景晨盯了会儿，慢慢放下心来，开始批阅奏折，批完一本再去看，李陵游还在看着，良久未翻一页，他提醒道：“陛下若有不懂之处，可以问臣。”
“能看懂。”李陵游目不转睛地回道。
卫景晨眉心舒展开，心感甚慰，李陵游总算是能静下心来学习了。
真是孺子可教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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