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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大半夜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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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声响,子时已过,崇德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陵游闭眼伏卧在床上,一头卷发自然散开,铺了半张床。他额头枕着小臂,呼吸短促,心里费解不已。
为何每回结束,卫景晨都是神采奕奕,而他却这么累?
他想问问,又觉得问出来太丢人,暗自纠结了会儿,还是打消了念头。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努力撑开眼皮,卫景晨站在不远处,正在背着他穿衣裳。
大半夜的不睡觉,穿什么衣裳?他哑着嗓子问:“你穿衣裳作甚?”
卫景晨未回头:“臣要回府,陛下快睡罢。”
李陵游撑着床面仰起身:“你不是答应过我,今晚要留下?”
“臣不是留下过了?”卫景晨看来一眼。
这是什么话?李陵游怔住了。
卫景晨利落地穿好衣袍,随即系腰带,决心要走。
李陵游挪身下床,他太过焦急,忘了注意脚下,被脚踏绊住,身子猛地朝前栽去。
他“啊”的一声,膝盖着地,上身被闪来的黑影及时扶住才得以幸免。
“没事吧?”卫景晨问。
李陵游顾不及疼,反握住他的手:“卫景晨,你以为我说的留下只是为了让你侍君吗?我说过我喜欢你,要你留下是想让你睡在这里,明日我们一起起来。”
卫景晨未接话,抽出一条手臂,穿过李陵游膝下,起身将人抱到床上。
李陵游不愿意躺下,也不肯放手,就着这个被抱着的别扭姿势坐着。
他嗓音嘶哑得厉害,但还是想要问清楚:“卫景晨,你是怕明日被人瞧见?”
等不到回话,李陵游提声质问:“我们两个在一起,是让你觉得不耻?还是觉得我辱没了你?”
卫景晨垂目避开视线:“都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不愿意留下?”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李陵游盯着卫景晨的神情,想要从中解读出什么,无奈的是,与之前一样,卫景晨脸上全是落寂的怪异神情,让人完全看不懂。
再这样下去,他要被卫景晨折磨疯了。
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卫景晨不给答复,他便说得更清楚:“卫景晨,我喜欢你。我想我们的关系再亲近些,像寻常夫妻那样。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批奏折,一起用膳,一起睡觉,你难道就不想吗?”
“陛下应该把心思放在国事上,沉迷于感情,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卫景晨声音低得厉害。
李陵游忍不住发脾气:“你别给我讲这些,我不听!”
他实在想不通,卫景晨为何总是提起裤子不认人?
今日傍晚,他们坐在殿外聊吃食,卫景晨说起他祖父做的烤鸡腿,他说想吃,卫景晨二话不说去御膳房做了两个出来。
待到用膳时,卫景晨更是体贴,主动帮他夹菜,为他挑鱼刺,帮他盛汤。
就连到了夜里,事后沐浴,卫景晨也是小心仔细地为他清理,好几次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对当时而言,李陵游觉得书上所述的琴瑟和鸣、如胶似漆,不外乎如此。
卫景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卫景晨仿佛被夺舍了,完全变了副模样。
落差太大,李陵游难以接受:“卫景晨,你给我解释清楚!”
“陛下,时辰很晚了,你明日还要处理奏折,赶紧睡罢。”卫景晨抽手离去。
他刚才急着搀扶李陵游,腰带不慎掉落在地,他来不及捡,匆匆跨过。
李陵游冲着他的背影大吼:“话不说清楚,不准走!”
“砰!”殿门被重重关上,殿里不再有卫景晨的身影。
“混蛋!”李陵游抓起枕头丢出去,“说了不准走!”
枕头是卫景晨做的,里面填充着多类中药,有助眠安神的效果,原本李陵游很喜欢,睡觉时爱不释手,现下越看越烦。
枕头被丢去三丈外,侧面着地,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
李陵游不解气,冲下床,过去咚咚咚连踹了好几脚:“明日我就让宋公公给扔了!”
他审视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摇椅上,那也是卫景晨送给他的,看上去同样可恶。
李陵游冲过去,抬脚就要踹,结果脚还未碰到摇椅,又收了回来。
这把摇椅做得太巧妙了,每根木头精雕细琢,粗细与弧度、榫头与卯眼全都打造得刚刚好,一看就知道费了很大心力。
李陵游舍不得,无力地坐在地上,捶了摇椅两下,摇椅前后摇摆,又很快稳定下来。
他背靠着摇椅,低下头,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再加上身上舒爽后留下的不适,更痛苦了。
这算什么?他都放低姿态说得那般直白了,卫景晨还要走。
卫景晨究竟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就这么不在意吗?
他甚至怀疑,卫景晨的心是铁做的,无论他怎么做,回应他的都是冷冰冰的寒意。
突然,膝盖上多了一抹红,李陵游以为流鼻血了,慌忙抬手摸鼻下,发现干干净净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唇瓣,他疼得嘶了声,惊觉是咬破了嘴唇,血珠从伤口渗了出来。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起身回去床上。
今夜发生的种种,注定让他难以安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听到燕子呢喃,窗棂变成白色,才勉强睡过去。
“陛下,该起来了。”
“陛下,快醒醒。”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
李陵游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置身在海面上,四肢没有着力点。
他听到有人喊话,却始终听不清喊的什么,眼睛也睁不开。
宋福与宁有为领人端着盥洗用物进来,路上两人相谈甚欢。宋福笑意吟吟:“昨夜陛下特意吩咐不让我守夜,他和王爷两个人……”
宋福靠近宁有为,在他面前抬起手,两个食指间相互碰了碰,嘿嘿道:“陛下长大了。”
宁有为竖起耳朵听着里面动静:“说起来,陛下近日都不曾赖床,今日怎么——”
“这还用说,肯定是他们昨夜……”宋福打断宁有为的话,再次碰了碰食指,笑得极为灿烂。
宁有为无奈摇头,两人绕过隔挡,走去龙床。
站在床边的卫景晨失去耐心,厉声道:“陛下,辰时都要过了,你还睡?”
李陵游面朝里侧躺着,毫无反应。
卫景晨掀开锦被,抓住李陵游的肩头,将他掰正。
手掌下不寻常的滚烫让他脸色大变,正要去摸李陵游的额头,李陵游倏然睁开眼睛,面庞狰狞,双目赤红,他起身的同时猛地推向卫景晨,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李陵游嗓子哑得听不出平常声线。
卫景晨向后趔趄,满脸惊讶。
李陵游头沉得厉害,勉强撑了两息,又闭眼栽了下去。
宋福和宁有为瞧见了,慌忙跑来查看。
一摸李陵游的额头,宋福吓坏了,大声疾呼:“快快快!快去请张院使!!”
宁有为沉下脸色,扭头问卫景晨:“陛下多年未曾起烧,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卫景晨也不知为何,他上前去看李陵游,还未走到床沿,就被宋福用身子挡住了去路。
宋福不仅脸色难看,话里还带着责怪:“昨夜因为有王爷在,老奴才没有守着陛下,结果人今日就起烧了,王爷你是怎么照顾陛下的?”
卫景晨无言以对:“我看看陛下。”
宁有为随宋福挡在床前:“陛下说让王爷出去,王爷莫要再留在此处!”
两个人并排站立,将床上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卫景晨半点看不到。
他想不通李陵游为何会起烧,明明昨夜结束后,他有好好为李陵游清理,并给他换上了新的寝衣,临走时也没有异样。
“让我看看他。”卫景晨不放心,对着两人重复。
宋福语气强硬:“王爷,陛下发话让你退下,你别让老奴难做!”
宁有为同样寸步不让:“先帝连根头发丝都不愿意伤着陛下,王爷这般对待,倘若先帝在世,王爷此刻已经被问罪了!”
殿外守卫听到动静拥进殿,包围住卫景晨包围,示意他离开。
卫景晨只好作罢:“我去殿外等着,等陛下醒了,麻烦告知我一声。”
宋福和宁有为一门心思全在李陵游身上,根本没在意卫景晨的话,卫景晨离开后,两人开始查看李陵游的状况。
李陵游躺在床上,不知睡得太沉,还是陷入了昏迷,怎么都唤不醒。他身子滚烫,脸颊红扑扑的,唇瓣却无半点血色。
宁有为眯起眸子,注意到李陵游唇瓣上有处破皮,咬牙在心里大骂卫景晨。
张院使尚未过来,宁有为先让人端来冰水,将帕子浸湿,敷在李陵游额头上。
张院使来后,开始给李陵游施针、喂药。宋福取来棉被,为李陵游多盖了一层。
几个人精心照料,待到晌午,李陵游总算慢慢退烧了。
李陵游醒来时,已经到后半日,他望着明黄色帐顶,迟钝地想起来,卫景晨喊他起床。
那他为什么还在床上躺着呢?李陵游迷迷糊糊,良久后找到了答案,他生病了。
厚重的锦被压在身上,让他出了许多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寝衣紧黏着肌肤,黏糊糊的很难受。
李陵游疲倦得厉害,有气无力地问:“卫景晨走了吗?”
宋福和宁有为守在床边,见李陵游醒了,松了口气。
“没有,王爷还在殿外。”宁有为拿来帕子,给李陵游擦额头上的汗。
李陵游唇瓣张合了下,到底忍住了,没让卫景晨进来。
殿里寂静,平日里洒扫的侍从,今日全停了。李陵游侧首,瞧着殿里晦暗,猜外面应该是阴天。
他声调很慢地问:“母后过来时,你们怎么说的?”
“太后娘娘未曾来过。”转念一想,宁有为道,“太后娘娘不知陛下病了,陛下若想太后娘娘了,奴才这就去华阳宫请太后娘娘过来。”
“不用。”李陵游道。
他不想让母后担心,可望着没有人影的殿门口,又不免感到失落。
往常他每日都会去华阳宫给母后请安,若是去不了,便会提前一日告知,昨日他并未说今日不去,母后却未差人来问问。
许是有事耽搁了,说不定晚会儿就来了,李陵游这样想着,暗怀着期待,闭上眼睛歇息。
他睡了太久,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他倾听着外面动静,等着那道和蔼亲切的声音响起。
他想等母后来了,一定会告诉母后,他已经没事了。
李陵游调整睡姿,两腿伸直,手臂曲起,两手放在腹部,静静等着。
不知过去多久,殿里依然没有任何声响,李陵游脑袋晕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母后为何不来看他?
他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昨日在华阳宫里做错了什么。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李陵游从心底里感到委屈,甚至萌生出了母后对他越来越不好的错觉。
以前生病时,母后都会守着他,还有皇兄,皇兄会坐在床沿哄他喝药,给他讲故事听,为何连皇兄也不来看他?
对啊,皇兄呢?皇兄为何也不来?
李陵游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
“陛下。”宋福和宁有为神色紧张地看着他,伸手试图搀扶。
李陵游转动眸子,恍恍惚惚中,他仿佛看到了皇兄。
曾经皇兄也住在这里,睡在这张床上。
那时他住在闲愉王府,离皇宫不远。他每日都会进宫来给母后请安,再与皇兄用午膳。
皇兄公务繁忙,吃饭却很准时,还会亲自给他夹菜,把他的碗堆成“一座山”。
倘若他没有胃口,皇兄便会用不同的菜肴,在小碗里摆出各种讨人喜欢的图案。
等他吃饱喝足后,会躺在这里午憩,要皇兄陪着他。
皇兄每次都调笑他没长大,但也真的不走,就坐在外面处理公务。
睡梦中,他常常听到皇兄与大臣商讨国事,皇兄开口前都会加上一句:小点声。
李陵游眼前蒙了层水雾,他眨了下眼睛,有东西从眼眶掉了下去,再往外看时,皇兄不见了。
他惊恐不已,睁大眼睛寻找皇兄身影:“皇兄!皇兄去哪了?皇兄!”
他唤着皇兄,焦急地掀开锦被下床。
宋福和宁有为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过来,李陵游用力推开。
“陛下!”宁有为再次伸手。
李陵游抓住他的手臂,来回摇晃:“有为,你看到皇兄了吗?他刚才就在那里!”李陵游指着不远处的罗汉床。
宁有为双目圆睁,渐渐红了眼眶,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皇兄了!他就在那里!”李陵游笃定道。
他再次推开宁有为,来不及穿靴,朝罗汉床跑去,离得近了,确定真的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见了,皇兄?皇兄!”李陵游环视四周,始终找不到皇兄身影,他急得在殿里来回跑,“皇兄!皇兄你出来!”
宁有为闭眼深吸了口气,压住心绪去追李陵游。
宋福跟在后面,抹着眼泪,擦着鼻涕:“陛下,你这是烧糊涂了,先帝他……他在太庙啊!”
李陵游被宋福的话一下子拉回了现实,他僵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半晌没有反应。
宁有为跑过来道:“陛下,你烧还未退,回床上歇着吧!”
李陵游头疼得厉害,他承受不住,抬手抱住头。
“皇兄……皇兄……”他浑身无力,膝盖发软,最终蹲在地上。
宋福说得对,皇兄不会出现了,是他看错了。
皇兄已经驾崩,他早就没有皇兄了。
李陵游心痛如绞,低下头,攥住头发,用力拉扯,指尖用力到泛白,他还是觉得难受,喉咙仿佛被什么遏制住了,让他呼吸不上来。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低吼:“啊啊啊——”
宁有为被李陵游的反应吓住,弯腰去扶他:“陛下!陛下!奴才求你了,回床上好不好?”
李陵游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不断重复着:“我要见皇兄,我要见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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