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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阿弥陀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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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景晨手托一摞奏折来到崇德殿时,殿门尚未打开,尽管他耐着性子,推门的声音还是比往常大了几分。
不知门后站着人,哐当一声后,卫景晨就看到宋福连人带拂尘上下一颤。
旋即,宋福转过身,仿佛刚才无事发生,露出一张笑脸,殷切地迎上来:“辛苦王爷亲自跑来,奏折交给老奴便好。”
卫景晨未动:“陛下呢?”
“陛下……陛下他……”
看宋福笑容僵硬,卫景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大步跨过门槛,绕过宋福向里走。
宋福笑容不再,转身拔腿来追:“陛下近日忙于先帝丧礼,劳神过重,张院使特意嘱咐要让陛下好生歇息。”
“陛下初登大宝,朝局未稳,怎可懈怠?”
见卫景晨铁了心,宋福面上浮出急色:“陛下忧思劳碌,昨日连晚膳都未用。王爷奉先帝遗诏教导陛下处理朝政,也要以陛下龙体为重不是?陛下吩咐了旁人不可打搅,王爷您可千万别扰了陛下清梦啊!王爷!”
卫景晨充耳不闻,他个头高,走得快,很快将宋福甩在了后面。
崇德殿为陛下寝宫,共分前后两殿,平日里前殿用来处理政务,后殿则是用来就寝休憩。
先帝驾崩后,陛下下令将后殿重新装潢,把原本清旷简朴的寝宫硬生生改造成了“珠宝库”,处处流光溢彩、金黄璀璨。
卫景晨每回走进后殿都觉得刺眼。
几个宫女太监各司其职,忙着洒扫。馥郁的龙涎香从黄金兽首香炉里弥漫开来,衬得殿内一片温香旖旎。
卫景晨行到此处,手上奏折依旧平稳规整。他目光锁定龙床,脚不停步地直冲过去,将那明黄色龙纹锦帐一把掀开。
“历任先帝都是卯时前起身,陛下你——”话还未说完,又咽了回去。
床上根本没有人,只有铺得平整的黄色锦被。
他闭眼深吸了口气,放下锦帐转过身,冷脸质问跟过来的宋福:“宋公公,陛下人呢?”
宋福走到他身前,两手持着黑木拂尘贴着腹部,顶着张善气迎人的大圆脸,两眼渐渐弯成月牙状,半晌过后,道了声:“嘿嘿~”
卫景晨两眼一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当真和他主子一样气人。
根据以往经验,知道问不出什么,卫景晨推过手上奏折,拂袖离去。
宋福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下,将奏折接了个满怀,望了眼卫景晨离去的方向,在心里念道:阿弥陀佛,陛下保重。
殿外阳光明媚,惠风和畅,上京城里风雨多,这样的好天气难得一见。
卫景晨负手立于阶前,抬首望天,狭长的眸子被太阳刺得微微眯起。
飞檐殿宇上,几只春燕追逐嬉闹,呢喃不绝,煞为热闹。远处天边,已经有人放起了纸鸢,前前后后足有七八个。
纸鸢驾风遨游,鸢尾在后方飘扬摆动,看上去仿若真的鸟兽,十分灵动。
纸鸢下几个年轻侍卫手持线轴,将风线放到极限,纸鸢飞得更远了。
其中有位侍卫对着不远处的高台喊:“陛下,已经是最高了!”
高台坐落于闲愉王府的跑马场西侧,一棵刚抽出嫩芽的老梧桐树下。
被唤作陛下的人,此刻正悠闲惬意地斜倚在罗汉床上,沐浴着从枝杈嫩芽间穿过的温暖日光。
听到声音,李陵游咽下刚吃进口的盐渍小鱼干,嗦了嗦指尖,将落在胸前的卷发马尾甩到身后,站起身。
目测着纸鸢高度,他兴致高昂地朝一旁伸手:“拿来。”声音清朗动听。
公公早已预料到,很快取来了事先备好的龙舌弓,双手奉上。
龙舌弓通体乌黑,其上刻有狰狞兽纹,打眼一瞧与普通弓箭无异,拿在手里却是极重,公公难承其力,双手微微颤抖,越拿越低。
李陵游轻笑了声,单手接过龙舌弓,拿在手心里颠了颠,又试着拉了拉弓弦:“龙舌弓可不是一般的弓,想当年,我也是跟着父皇学了许久方才驾驭。”
公公谄笑奉承:“陛下天生神力,此等神物自是难不住陛下。”说罢将箭筒奉上。
“这话不对。”李陵游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箭上弦的同时,双脚自然挪开,手臂向上抬起。
他指上未套扳指,四指勾弦,手指内侧因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臂和背部肌肉随之紧绷,一个呼吸间,弓弦已被他拉成满月形。
他闭上右眼,语气轻快地继续道:“是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
话音落下,只听嗖的一声,三支利箭脱弦射向天空,速度快如流星赶月。
纸鸢飞得太高,映在眼里仅有豆子般大,看不清是如何射中的,只见过了一忽儿,有三架纸鸢从半空中打着旋地飘落下来,活像三只彩色蝴蝶。
场内侍从无不欢呼。
李陵游放下龙舌弓,朗声大笑,畅快淋漓。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实在太久违了。
三年前,他皇兄登基,他被封为闲愉王,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处理朝政,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皇兄突发恶疾驾崩,让流淌着皇室最后血脉的他不得不登基为帝。
他从小不学无术,耽于玩乐,让他做皇帝,那就是让猪爬树,让老虎跳舞。
偏偏皇兄临终前,敕封卫大将军卫景晨为摄政王,让他协同尚书令统领六部,还要教导他处理朝政。
他向来对朝中事务不感兴趣,因此想将朝政大权全权交由卫景晨,岂料那卫景晨是个死脑筋,说什么只教不做,每日狗皮膏药似的追在他身后,一摞接一摞奏折压给他,非要他亲自来处理。
这可让他头疼坏了。
无论如何,卫景晨都算是他的半个老师,从小到大学的礼仪,也让他做不出欺师灭祖的事来,现在只能躲一时是一时。
随着纸鸢徐徐落下,体型逐渐变大,最后躺在场内草地上不再动弹。
李陵游从箭筒里接着抽箭,抬臂瞄准空中剩下纸鸢。
须臾间,连着嗖嗖嗖几声,飞在半空中的纸鸢便被他全部射了下来。
李陵游笑容洋溢,快意当前。
今日难得出宫来,不玩个痛快岂能罢休,李陵游心血来潮,打算去挑匹马,在这跑马场里驰骋一场。
正要动身,听到远处有人喊:“陛下,摄政王来了,要请陛下回去!”
李陵游的好心情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灰:“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洛灵急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摄政王带了不少人,府门守卫怕是要拦不住。”
“他就是仗着有皇兄遗诏。”
“陛下,现在怎么办?”
李陵游看着洛灵,脑筋一转,忽然笑了:“你头上发饰不错。帮我收好弓,看好王府,过几日我再来。”
洛灵听话地接过龙舌弓,卖力抱在怀里:“陛下放心,府里禽兽全都好着呢。”
“那就好。”李陵游转身跑下高台。
高台木阶最下层坐着位穿着梅青色袍子的年轻男子。男子对周遭一切不知,一心捧读着膝上圣贤书,任春风轻拂发丝,除了偶尔翻下书页,一动不动。
李陵游从他身旁跳下去,顺手拍了下他的肩头:“走了有为,咱们去街上逛逛。”
宁有为抬起头,神色微愣,很快他反应过来,站起身,将书籍放进怀里,急步跟上。
闲愉王府占地极大,堪比整座皇宫,是李陵游三岁时太安帝亲自选址,工部建造至他十七岁时竣工而成。
如此府邸,量卫景晨短时间内也过不来这里,李陵游带着宁有为穿过曲折小径,去往东侧门,打算从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李陵游认为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比如儿时教他读书的夫子,发现他实在学不会,便不再对他寄予厚望。
他想即使卫景晨此时对他紧追不放,只要对他失去耐心,总有一天会不再管他,他就能继续过逍遥日子。
半路上,听到假山后方有轻甲碰撞声,以及脚步杂沓声,李陵游心中警觉,急忙拉着宁有为换了条路。
卫景晨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但这次,他还真不打算回去。
两人轻车熟路地东拐西转,避开卫景晨的人,顺利穿过了东侧门。
站在门外,远处大街的喧嚣声直入耳底,李陵游仿佛打了场胜仗,张开手臂深吸了口气,脸上笑容灿烂。
一路跟在后面的宁有为提醒:“陛下若不想回宫,前面巷子外的拐角处有家书肆。”
宁有为嗓音温润,听他说话,像一股清泉流入心间,让人心神倍感愉悦。
李陵游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知我者,有为也。”
宁有为微微一笑。
前面巷子不长,百来步远,趁着后面还没有人追过来,两个人穿过巷子,一溜烟地窜进了书肆。
书肆冷清悄寂,除了柜台后打算盘的掌柜未见有其他人,书架共分左右两列,加在一起不足二十个,能一眼望到头。
“咱们在这躲一会儿就出去。”李陵游对宁有为说着往里走。
到了里面,入眼除了书籍还是书籍,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书,放了多久,瞧着灰扑扑的。
李陵游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看书能有什么意思,他原地转了个圈,想着还是去找个地方坐一坐的好。
刚迈出步子,余光瞥到一抹黄,他扭头细看过去,倒数第二排书架最上方,放置着一排黄色书皮的书籍。
他记得皇兄经常看黄皮书,那都是皇家经典秘籍,不外传的,这里怎么会有黄皮书?
李陵游心生好奇,走过去抽出一本查看,发现书皮上空无一字,而那黄色书皮也非正宗的明黄,带了点不明显的橘调。
咦,怎么会有书没有书名呢?李陵游纳闷极了。
他随意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不是活字印刷,是人为一笔一画抄录上去的,每页右下方配有图画。
他目光移向右下方,待看清上面图画,双眼瞬间瞪大。
这图有意思啊!
注意到有身影靠近,以为是宁有为,他哎哎着转身,准备拿给他看,不料却撞上一张怨气冲天的俊脸。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向后退了一大步,手上书籍险些掉地上。
“陛下玩够了?”卫景晨沉着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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