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妍小禾

10、孤单一人 车队驶入临

　　车队驶入临江市地界时，暮色已浸透天际。林立的高楼亮起万家灯火，霓虹流转，将整座城市衬得繁华万丈。这里是林烬扎根七年的地方，是她浴血崛起的主场，与南城的压抑陈旧截然不同，却同样照不进她心底的阴翳。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沿途值守的手下纷纷躬身行礼。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停在独栋院落门前。这里安保严密，是她日常起居与处理事务的居所，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喧嚣，也圈住了她日复一日的孤寂。
　　踏入院门，院内灯火通明，仆从各司其职，动作利落又恭谨。没有人多言半句，所有人都清楚，南城一行了结了多年旧怨，此刻的林烬心绪难平，不敢轻易打扰。
　　她遣退众人，独自走进主楼客厅。偌大的房间装修冷硬简约，没有半分居家暖意，桌椅摆件规整冰冷，一如她常年紧绷的心绪。褪去外出的黑衣外套，林烬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与心绪起伏，让她难得生出几分疲惫。
　　七年厮杀博弈，她习惯了紧绷神经，习惯了步步为营。从前每一次前行，都有复仇的念头在前方牵引，如今这根支撑了数年的支柱轰然抽离，整个人反倒像是失去了方向。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流光溢彩的街景。这座城市给了她权力、地位与庇护，让她再也不用任人践踏，可兜兜转转，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深夜，下属按惯例送来近期各处地盘的报表与事务简报。厚厚的一叠文件堆在桌案上，账目、纠纷、人员调度、各方势力往来，繁杂琐事数不胜数。这是她如今的生活重心，也是她摆脱过往泥沼后，赖以立足的根基。
　　林烬坐回书桌前，逐份翻看文件，神色渐渐恢复往日的冷静果决。恩怨落幕，生活总要继续。江湖路远，纷争从未停歇，容不得她沉溺在情绪里久久徘徊。
　　处理事务直至后半夜，窗外天色泛起浅淡鱼肚白。连日积压的倦意涌来，她放下纸笔，起身走向卧房。房间陈设简单，床榻宽大，却始终显得空旷。多年来，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南城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
　　青石板小巷里的推搡辱骂，苏曼琪狰狞又绝望的哭嚎，江辰最后惊恐的求饶，还有城郊荒野归于平静的土地……一幕幕在脑海中轮转，挥之不去。她并非冷血无情，只是多年的磨难早已教会她，软弱与心软，只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苏曼琪的恶，源于恃强凌弱的本性；江辰的错，始于明哲保身的懦弱。两人种下的因，终究结出了对应的果，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她不过是将当年欠下的一切，原样奉还。
　　可午夜梦回，年少时那个缩在墙角、默默隐忍的小小身影，依旧会隐隐作痛。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不会随着仇人的覆灭而消失，只是被层层遮掩，在寂静的深夜悄然浮现。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林烬早早起身，一如往日那般规律作息。梳洗完毕走出卧房，院内早已恢复井然有序的状态。贴身副手前来汇报近况，顺带提及了南城传来的零星消息。
　　“烬姐，南城那边传来消息，苏曼琪如今闭门不出，靠着街坊偶尔接济度日，整个人沉默寡言，再没有往日半分模样。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彻底垮了。”
　　林烬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淡淡应声：“知道了。不必再理会。”
　　惩戒已然落地，再多关注都是多余。往后余生，苏曼琪将在残缺、悔恨与穷困中度过，这便是属于她的结局。而江辰，早已彻底消失在世人视线里，短短时日，便彻底被小城遗忘，仿佛从未出现过。
　　世间人事，大抵如此。热闹时众人簇拥，落魄时无人问津，逝去后很快被淡忘。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回归常态。林烬重新投入到临江的各项事务中，每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处理地盘纷争，打理手下产业，行事依旧杀伐果断，气场冷冽。在外人眼中，那位令人敬畏的“烬姐”，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某处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前，她带着一身戾气前行，眼神里藏着不灭的恨意；如今仇怨两清，戾气渐渐收敛，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不再有非要抵达的目的地，不再有必须完成的执念，日子日复一日，平静却也寡淡。
　　闲暇时分，她偶尔会独自驾车穿梭在临江的街头。看着街边摊贩往来，路人谈笑风生，寻常烟火气扑面而来。她会驻足片刻，静静观望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她也曾试想过，如果当年没有遭遇霸凌，奶奶尚在，父母伴身，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或许会像街边的寻常女孩一样，读书、工作，拥有平淡安稳的一生。
　　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在多年前的那条小巷里，就已经拐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岔路。她从尘埃里爬起，踏入黑暗，一步步站上权力之巅，这条路崎岖凶险，却也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一日傍晚，大雨突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林烬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雨水洗去了街道的尘埃，却洗不掉心底沉淀的过往。
　　有手下提议举办宴席，借着近日诸事安稳热闹一番，也让弟兄们松弛心神。林烬摆了摆手，婉言拒绝。
　　“不必了。热闹是旁人的，我不习惯。”
　　她天生就不属于喧嚣人群。从年少被孤立开始，独处便成了常态。如今身居高位，身边簇拥之人无数，可真心相伴者，一个也无。
　　雨势渐小，晚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来。林烬拢了拢衣衫，转身走回屋内。
　　恩怨已成过往，故人各自落幕。南城的苦难、仇恨、挣扎，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往后的岁月，没有复仇的目标，没有必须对峙的仇人，只剩下漫漫长夜，与永不停歇的前路。
　　她立于黑暗之中，手握权势，无人敢欺，却也终究，一生独行。
　　长夜漫漫，一如往昔。而她的故事，还在这片夜色里，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