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真好吃》八回秋

27、第 27 章 温砚随便挑

　　温砚随便挑了一段，肌肉记忆还是相当可靠的。没想到他为了校庆苦练那么久的舞蹈，以一种从未意料到的方式派上了用场。
　　老板点了点头：“还行，以后你不用传菜了，就在店门口跳舞就行。”
　　“店门口？”
　　“怎么，不愿意？那你尽管离开就行，我从不强迫人。还有别忘了，三天之内把我借你的钱还上。”
　　温砚记得在高一的时候，有个女同学得了白血病，当时全校号召全款来着。后来他听说，那个女同学之所以得病，是因为平时很节省，基本上只吃馒头和家里自己带的酱豆饼。他当手很不理解，为了省一点小钱结果花费这么多，根本是不值得。
　　不值得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这些天他终于明白，贫穷的人是没有选择权的。
　　他们的时间不值钱，尊严也是。而且，只能先顾好眼下的事情，根本没有心思为未来做打算，这也是被误解为见识短浅的原因之一吧。
　　他并没有瞧不起谁的样子，只是，这未免也太过残忍了，未来毫无希望可言。
　　“一天工资真的是三百六？”
　　“当然。”
　　“好，我做。”
　　温砚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内，老板轻声嗤笑了一下，“沙发上那个白色纸袋里面有套衣服，你换上，你现在穿的太寒酸了。”
　　“好，谢谢老板。”
　　温砚会在餐厅生意最好的时间段，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穿着面料廉价的西服，重复地在门口跳街舞。
　　温砚曾经站在舞台上做过表演，台下人群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同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有种濒临崩溃的感觉，他不停地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后来他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在跳舞的时候集中精力想别的事情，比如永远也换不完的债务、生病的母亲、可怜的妹妹。
　　像是身上绑了千斤重的大石，被人抛进了深海。
　　他的结局，就是不断下沉，直到尸骸都被海底生物一点点蚕食殆尽。
　　“老板走了，你进来吧。”
　　温砚回过神，意识到同事是在跟自己说的时候，他的动作才慢慢停了下来。
　　“谢谢。”原来下雨了啊，温砚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领班见他这个模样，大发慈悲地让他提前下班了。温砚在门口跳舞之后，生意确实变好很多，如果他发烧了或者感个冒，那肯定是会耽误招揽顾客的。
　　难得的早下班的日子，温砚并不想去医院面对哭泣的母亲，至少不想以现在这幅模样去面对，他简单地跟温婧通话，得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他心安理得地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伞，反正已经湿透了，打伞也变得毫无意义。
　　回到阴暗潮湿的地库，温砚面无表情地踩死了从角落里窜出来的蟑螂，一只，两只，三只，再发现第四只的时候，温砚选择了视而不见。原来下雨天蟑螂会变多。夜中不知醒来多少次，温砚模糊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零五，还有两条未读消息，他点进去，是杜庭川，他给他发了一张美食的图片，是一杯酸奶，上面用一些麦片和新鲜的果肉装饰着。另外一条是催债的消息，语言恶毒极尽威胁。温砚关掉手机，突然觉得胸闷不已，他打算走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漫天的蛾子涌了进来。
　　人生，到底还能够糟糕到什么地步。
　　“喂。”
　　“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温婧初三班主任，张敏。”
　　温砚看了眼不远处蹲在地上抽烟的同事，走远了些，压低了声音：“您好张老师。”
　　“是这样的，温婧的中考成绩出来了，恭喜，可以上市一高。不过昨晚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以后不上学了，我也了解你们家里除了一些状况，但婧婧真的是一根好苗子，不上学可惜了。”
　　电话那边的女声有些焦急，听起来十分亲切。
　　“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劝她的。”他的时间几乎都被工作占据，竟然忘记关心温婧的学业了。
　　“我知道你们家庭困难，如果婧婧上市一高的话，学费我愿意给她出，以后慢慢还就行了。”
　　“谢谢张老师了。”
　　同事在抽烟的时候也会送到温砚眼前一根，邀请他一起抽。温砚问他为什么抽烟会上瘾，对方回答他说，抽烟会让人觉得放松。
　　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活得太紧绷了。但是，如果上瘾的话又该怎么办呢，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烟。
　　还有温婧的学费，温砚斜靠在斑驳肮脏的石灰墙壁上，朝远处的小巷口望去，可以看到衣着光鲜的人来来往往，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细又长，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狭窄阴暗的小巷。
　　他该去找谁呢，不管什么都好，当务之急是弄到钱。
　　领班推开后门：“温砚，温砚你来一下，老板找你。”
　　在办公室门口，领班面露难色，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温砚的肩膀为他打开了门。
　　“老板你找我。”
　　“把门关上。”
　　老板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这个时候温砚虽然有了一些社会经验，但很难称得上是会察言观色，所以一开始也并没有防备。
　　“温砚啊，干服务行业最紧要的品质你知道是什么吗？”
　　“服务。”
　　“哦，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吗。”
　　“老板，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社会上的雇主和校园里面的老师，看似有着相似的地位，都是上位者，但因为与雇主有种紧密的利益关系，所以显得更加残酷。
　　下一秒，老板的脸色突变，声音也高了起来：“都在店门口跳舞了，你还装什么清高，顾客就是上帝懂吗，拍个照还板着脸，不情愿干的话就趁早滚蛋。”
　　“对不起老板。”
　　“听说你还是高材生，怎么只会说对不起？我看你书也是白读了，真是蠢笨得要死。”
　　“老板说得是。”
　　“又不是死了爹妈，整天哭丧着脸，一身的怨气，把我的财气都挡掉了。”
　　这是迄今为止，温砚受过的最大的羞辱。很奇怪，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震惊。
　　何至于此呢。
　　好好沟通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这般辱骂别人呢。
　　老板曾经对他施以援手，给他预支工资，给他提高了日薪。
　　转眼，又对他恶语相向。
　　温砚很想反击回去，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应该扬起拳头狠狠砸在老板的脸上，但后果是什么呢，他以寻衅滋事罪被关在拘留所，那他真的就完了。
　　“以后我一定会笑的老板。”
　　“滚吧滚吧，看见你这张死人脸就倒胃口。”
　　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温砚感受到了同事们怜悯的目光，或许不是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怜悯他的只是他自己。
　　温砚走出店门口，站在自己的工作位置上，用力地拉扯起两边的嘴角，机械般地又跳起了舞蹈。
　　睡前照常和温婧通了电话。
　　这几天天气闷热，晚风开始凉了起来，温砚来到窗边。
　　这里的窗纱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所以窗户必须一直关着，这样才不至于让大量蚊虫涌进来。但今天实在太热了，温砚费了好大力气才拧开了已经锈掉了的窗户门把手，然后随便坐了下来，拨通了温婧的电话。
　　在问过萧艳的情况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暗蓝色的天空中乌云一片：“温婧。”
　　“怎么了？”
　　“中考成绩出来了吗？”
　　温婧有些迟疑：“出来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用？你要继续上学啊。”
　　“哥哥，咱们家现在这个条件，还上得起学吗，难道要让你累死不成吗？我打听过了，以后也可以上那种自考的高中大学的。”
　　“那种文凭有什么用呢。”
　　“哥哥，别说我了，倒是你，应该继续去上学，好不容易考上a大，不去就太可惜了。我可以去我同学的工厂里面工作，我也能赚钱的……”
　　“这种念头以后不要再有！”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温砚顿了顿，硬压着声音：“不管怎么样，哥哥都会尽力帮你。张老师联系过我，她说你想要上市一高的话，她可以帮忙。县里的高中也给我打电话了，说是直接可以给你减免学费、住宿费。婧婧，哥哥知道你委屈，但哥哥真的是没钱，咱们就去普通的高中可以吗？”
　　温砚不想和温婧争吵，这样只会让他觉得他们很可悲。
　　“哥哥。那我上学去了，妈妈怎么办？”
　　“我晚上会去陪护，这样也省掉一笔租房子的钱。”
　　“陪护？医院里面陪护用的床特别窄，我这样的睡上去连翻身都不敢，哥哥你要怎么睡啊，而且你白天还要工作。”
　　“婧婧，再忍一忍，再忍一忍，慢慢就会熬过去了，好吗。”
　　这是对温婧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电话挂掉不久，前来看望外公的吴浩借此机会顺便也到温砚这里走了一趟。
　　因为温砚现在住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吴浩便邀温砚去了最近的一家面馆。
　　温砚那里灯光昏暗，借着面馆里明亮的顶光，吴浩才发现，面前这个天之骄子几乎与从前判若两人了。皮肤黑了，也瘦了，手腕特别细，骨节突出，眼前的发丝凌乱着遮住了眼睛。
　　“这些给你，别嫌弃。”吴浩整理了一些衣物、吃的还有方虫蚊的喷雾。喷雾还是他外公让他带着的，外公说，之前住在那里的租客都是因为虫蚊受不了而搬走的。
　　“怎么会，谢谢你。”
　　“快开学了，你的学业怎么办呢？”
　　“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学业呢？”
　　“这真的……太可惜了。”
　　“以前我是一个挺高傲的人，可能是因为我的脸吧，我接收到的目光都是那种羡慕与迷恋的，不过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现在我卑贱如泥，凭借着这张脸，倒是能多拿一点钱。以前我想着毕业之后创业，做个小老板，现在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这可能就是命吧。”温砚顿了顿，接着说：“人应该接受命运不是吗，我终归是一个普通人，以后会变得非常粗鄙，会变得爱贪小便宜，甚至以坑骗别人为乐，最后穷困潦草地度过这一生。”
　　“温砚，你也别太悲观了。”不过任谁经历这些，都会绝望的吧，温砚至少能勇敢面对。吴砚眼神躲闪了一下：“对了，我听我哥说，你有富二代朋友，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呢，对于他们来说你现在的困境，他们挥挥手就能解决。”
　　温砚想到了江肆，但江肆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贺子成更不用说了，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不肯让自己吃一点亏的。
　　如果……如果当时不和江肆闹得那么僵，或者……自己的境遇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一些。
　　温砚摇了摇头：“那也只是表面的往来罢了，他们不会帮我的。”
　　“温砚，这个世界确实挺操蛋的，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吗？他还能好好活着吗。
　　很勉强地在呼吸着，姑且称之为活着吧。
　　“老板。”
　　“小砚啊，坐。我也正好要找你呢哈哈哈哈。不过你先说你的事情。”
　　“老板我想请个假。”这些天温砚也逐渐摸清了老板的脾气，他生气的时候，总会抓住一个人的错处，然后疯狂输出，但是他开心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贴心的最佳雇主。
　　温婧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请假的事情他早晚是要说的，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老板，今天应该是一个好的机会。
　　“怎么了？”
　　“送妹妹上学。”此话一出温砚就有些后悔，也许不应该透露家里的事情。
　　“哦，妹妹多大了？”
　　“刚上高中。”
　　“现在女孩子正是爱美的年纪，”老板直起身子，在抽屉里拿出一沓红色钞票往桌子上一撂：“这些钱，你拿去给她买些漂亮衣服穿，算我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