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这条不用补 监视器上的 ...
-
监视器上的画面停在沈昭宁说完最后一个字的脸上。
按流程,这时候裴砚舟该开口。一个"过",或者一个"再来"。再不济,一句"回放",让所有人围过来看一遍刚才那条。
他没有。
他坐在监视器后,左手搭在控制台边沿,食指离回放键很近。屏幕停了几秒,自己暗下去,照出他那只搁着的手。
副导演老周刚从对讲机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这架势,又把那句"裴导"咽了回去。
镜头里,沈昭宁缓慢地把手从对戏演员的领口上松开。她的指节先是僵在原处,过了一拍才一节一节地收回来。对戏的男演员压着嗓子问了一声"姐?",她没应,只是把上半身从那个姿势里抽出来,肩膀往后靠了一寸。
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退到场边的导演椅。
小助理捧着保温杯小跑过来,杯口冒着白汽。
"姐,水。"
"谢谢。"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跟她平时下戏接水时一样。
但她接过那只杯子的时候,指节绷了一下。
她没有把热的那一面换到另一只手。
---
老周看了眼裴砚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镜头前没动的沈昭宁,绕到监视器后侧,压着声音:
"裴导,回一遍?"
裴砚舟没立刻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
"先——"
只有这一个字。
老周等着。
又过了两秒,他把后半句补完:
"先歇十分钟。"
老周"嗯"了一声,转身去通知。走两步又被他叫住。
"老周。"
"哎。"
"不用催下一条。"
老周顿了顿:"好。"
他没问为什么。这部戏拍到现在两个多月,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裴砚舟说"不用催"。他更没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按规矩,这条该回放。裴导自己也清楚。
---
通告一传开,灯光组松灯的时候少喊了一声。场务推轨道车推到一半,先伸手按住了轮架。有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对方一只手扣下去,另一只手把对讲机调低。
沈昭宁仍然站在镜头前的那块光圈里。
小助理把羽绒服递过来。她伸手接,披在肩上,没拉拉链。空着的那只手还握着那只杯子。
她没往休息区走。
也没往化妆间走。
她就站在道具沙发边上那块空地,离监视器大概七米。
杯壁的热透过指腹一点一点往上渗。她低头看着杯口那点白汽,过了一会儿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
小助理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张了一次嘴,又把话压下去。她没问,递别的东西也没有。她就那么站着。
---
监视器后面,裴砚舟一直没起身。
他把那只搭在控制台边的手收回来,重新放到键盘上。指尖落到回放键边缘,停住。
屏幕没有亮。
棚里也没有第二次响起她刚才那声音。
摄影指导老陈端着保温杯过来,靠在监视器另一边的支架上,没看裴砚舟的脸,先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又看了一眼镜头前那个还没走的人。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对副导演说,声音很低:
"刚才那条……"
老周凑过来。
老陈停了半秒:"气口有点不规整。"
老周"嗯"了一声。
老陈又添一句:"但是真。"
他们两个都没再往下说。
裴砚舟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仍然没按。
---
沈昭宁换手时,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
备注是:家里。
未接来电(1)。
她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去。
杯子换了换手。换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刚才握杯子的那只手指腹已经红了一圈。她也没甩,也没揉,把杯子重新捧住。
---
这十分钟里,监视器那边一直没传出回放声。
平时这个时间该有的声音都没有。没有裴砚舟压低嗓子和老陈核细节,没有副导演举着通告单喊下一场准备,没有场记板的脆响,没有谁的对讲机在吱吱地走频。
她没回头。
但她耳朵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片场没有该有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杯口。白汽已经淡了,但还有一点。
不远处反光板被人碰响了一下,声响突兀得让半个棚都静了静。她没抬头。
---
裴砚舟没看她的方向。
他能在余光里看见那块空地上那个站着没动的轮廓。羽绒服披在肩上,没拉拉链。这件衣服她从早上进棚就在用,但今天他第一次看见她披着不拉链。
他把视线收回到黑屏上。
监视器待机的那块屏,反光面像一块黑玻璃。手还停在控制台边,离那个键很近。
他没去碰。
---
老陈拧开杯盖,又拧上。他看了眼黑掉的监视器,没催。
他朝老周那边偏了偏头,老周会意,拿起通告单往外走。
走到一半,统筹从棚门那头进来,拿着另一份通告单迎上去。声音压得低:
"后面顺的话,杀青宴这两天得定,制片在催场地。"
老周接过单子,看了眼监视器后那个背影。
"晚点说。"
统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这句话很轻。
但站在七米开外的沈昭宁,耳朵里听见了"杀青宴"三个字。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又收紧了一点。
杯壁已经不那么烫了。
---
第十分钟末尾,她终于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把杯子从嘴边拿下来,又站了两秒,转身把杯子递回给小助理。
"放着吧。"
小助理双手接过。她看见那只递出来的手指腹一圈红。她又一次把"姐"这个字压回去。
沈昭宁没立刻走。
她抬眼,越过小助理的肩膀,看向监视器方向。
裴砚舟的椅子是侧对她的。他没有抬头。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棚里此刻足够安静,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
"裴导。"
裴砚舟的肩线没动。手指在键盘边停了一瞬。
"这条,"她说,"我可以再来一条。"
老周的脚步在棚中央停了一下。
老陈端着保温杯,没抬眼,也没喝那一口。
沈昭宁站在原地等。她没有看小助理,没有看老周,也没有看老陈。她看着裴砚舟侧对她那条肩线。
过了两秒——
裴砚舟开口。
"不用。"
只有这两个字。
他没回头。
沈昭宁没再说话。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化妆间方向走。
她走过摄影机旁边的时候,老陈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走过场务旁边的时候,场务往边上让了半步。
她从棚门那头出去,棉门帘一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下,又被门帘压回去。
棉门帘合上的那一瞬——
监视器后那条肩线,松了。
老陈余光里看见了。他没说话。
---
老周走回来。
他和老陈站在监视器侧后方,离裴砚舟两步远。
老陈把杯盖拧上,声音不大,但片场已经安静了十分钟,他这一句还在的人都听见了:
"这条不用再补了。"
裴砚舟没动。
老陈停了停,又添一句:
"太真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老陈没看他,也没看裴砚舟。他低头把保温杯放回支架边,自己往灯架那头走了。
---
裴砚舟坐在那里。
他没点头。
没摇头。
没接话。
他的手从控制台边沿收回,重新放到键盘上。指尖停在那一排键位之间。
监视器列表里,刚才那条素材的文件名仍然亮着,时间码停在最后一帧。光标停在"播放"上。
他看了一眼。
把屏幕关了。
老周等了两秒,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催,绕到另一侧,开始小声安排下一场。
裴砚舟把那只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搭在膝上。
---
A棚外,沈昭宁走出那条窄走廊。
她在过道口停了几秒,像是在等化妆间里的人腾位置。墙面冷,隔着羽绒服贴上来。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是一条短信。
她没立刻看。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起:
> 家里:你方便回个电话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屏幕暗下去。
她没回。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化妆间那头的小助理探出半个头:"姐?"
她"嗯"了一声,从墙边离开,往里面走。
---
A棚里。
老周走到裴砚舟身边,低声问:"下一场,几点?"
裴砚舟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两点。"
声音和平时没两样。
老周"哎"了一声,转身去布置。走两步,他想起一件事,又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那块屏已经被关了。
他没问为什么裴导自己手动关的,而不是按惯例让它待机。
他也没问下一场拍什么。
下一场的台词,他自己看过。是男主对女主说一句迟到了七年的话。
老周没回头,把通告单卷起来,夹到腋下,朝门帘那边走。
---
A棚外,化妆间的门"咔"一声合上。
小助理把那只杯子放到化妆台一角。
杯底轻轻碰了一声。
里面还剩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