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麻烦给我一杯热水 A棚的灯比 ...
-
A棚的灯比天亮得早。
沈昭宁到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化妆间只有她和化妆师,剧本摊在膝上,翻到第47页。那一页被她用指腹压着,纸边有一道旧折痕。
化妆师给她上底妆,问:"嗓子是不是哑了?要不要含片?"
"不用。"
沈昭宁声音很稳。她低头看剧本。第47页中段有一句台词,旁边用铅笔标注了角色名——不是她的角色,是对手戏男演员的。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她用指腹压住那一行字,纸面轻轻凹下去,然后又抚平。
副导演进来核对今天的戏份。沈昭宁应得很简单:"嗯。""好。""知道了。"每个回应都压得极短。
裴砚舟最后到场。
他穿得比平时更素,黑色卫衣,没有任何配饰。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监视器后面,低头看昨天的拍摄记录。
A棚里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第46场的事。
沈昭宁坐在化妆椅上,余光扫过监视器的方向。裴砚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线绷得很直。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剧本。
副导演走过来:"沈老师,准备走第一遍了。"
沈昭宁点头,起身。她把剧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向拍摄区。
对手戏演员已经在位置上。灯光、摄影、场记各就各位。
副导演举起对讲机:"裴导,可以开始了。"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监视器,过了两秒,才按下对讲机:"走一遍。"
声音很平,连语速都没有变。
走戏开始。
对手戏演员的台词很流畅,情绪也到位。戏走到第47页中段,他正要念那句"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对讲机里传来裴砚舟的声音:"停。"
现场静下来。
所有人转头看监视器方向。裴砚舟站在那里,握着对讲机,没有动。
副导演等了几秒,问:"裴导?"
裴砚舟看着监视器,喉结动了一下。他过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才开口:"第47页,台词调整。"
副导演愣了一下:"哪一句?"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裴砚舟的声音很低,"这句给沈老师。"
A棚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剧本页角。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页重新抚平,然后用笔在那句台词前面画了一道很短的竖线。
副导演下意识看向裴砚舟:"这句原来是——"
"我知道。"裴砚舟打断他,"现在给沈老师。"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讲戏理,没有分析人物动机,没有说"这样情绪更对"。他只补了半句:"这句不是解释。"
后半句咽回去了。
沈昭宁把剧本合上,声音很轻:"从哪一句开始?"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念",没有问"原来这句的角色逻辑是什么"。她把所有私人的反应都收起来,只保留拍摄需要的信息。
副导演回头看裴砚舟。
裴砚舟握对讲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抵在黑色外壳上,有一点发白。他说:"从上一句他的反问开始接。"
四个字一个废字没有。
场记把改动写进场记本,笔尖在那一行停了一下才落下。摄影偏头跟灯光对了个眼神,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条改得不对劲。
副导演应了一声,转身对沈昭宁说:"沈老师,那我们重新走一遍?"
沈昭宁点头。
她重新翻到第47页,指腹压在那句台词上。纸面微微凹下去,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那个力度。
"准备好了。"她说。
副导演举起对讲机:"裴导,重新走?"
裴砚舟看着监视器里的她。她站在镜头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个随时可以开机的演员。
他把视线收回去,按下对讲机:"走。"
这一次,戏走得很顺。
对手戏演员的台词、走位、情绪都没有问题。沈昭宁的反应也很准确,每一个停顿都卡在节奏上。
走到那句台词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沈昭宁应该看对手戏演员,但她的视线越过镜头,非常短、非常准地扫过监视器方向。
不是看裴砚舟,是扫过他所在的那个位置。
裴砚舟隔着监视器看见她的眼神。
一秒不到。
两人都在这一秒里确认了什么。
沈昭宁低下视线,回到角色里。她的声音很稳,咬字清楚,气声压得恰到好处:"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七个字,她念得像在朗读一份判决书。
念完之后,她按角色逻辑保持不动两秒。镜头里她脸上没有泪,眼神是稳的。
A棚安静得像断电。
对手戏演员一时没接上下一句。副导演偏头去看裴砚舟。
裴砚舟没有立刻喊"过"。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动,没有说话。监视器的光打在他下颌上,他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他才像终于听见现场声音一样,按下对讲机:"保一条。"
声音平到听不出情绪,但平得过分。
副导演又愣了一下,应:"保一条。"
沈昭宁这时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她没有走动。伸手要剧本,也没有。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她把剧本合上,转身,对场记说:"麻烦给我一杯热水。"
声音很稳,比刚才那句台词还稳。
她没有看裴砚舟,连下意识的方向偏移都没有。她走位时准确避开了监视器的方向——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太知道。
场记应了一声,去倒热水。
保温壶的盖子拧开,热水倒进纸杯,纸杯递到沈昭宁手里。整个流程极日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拍摄间隙。
沈昭宁双手接过,手很稳。她没有立刻喝,先用掌心贴了一下纸杯壁,借那点热度暖了一下指尖。
她抿了一小口。喉咙的紧被压下去一点,胃里那阵翻涌也压下去一点。
她什么都没说,只对场记轻轻点了下头。
裴砚舟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动。
他没有走过去。让助理过去,也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监视器里刚才那条"保一条"的画面。
画面停在最后一帧。她念完那句台词之后那个保持不动的两秒,被定格在屏幕上。她脸上没有泪,眼神是稳的,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码冷冰冰地停在一个数字上——07:46:18:12。
裴砚舟看着那个时间码。他没有按继续。删除键,他也没有碰。
副导演走过来:"裴导,要不要再来一条?以防万一。"
裴砚舟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
他的声音很低:"这条留着。"
副导演记下来:第47页,留这一条。场记本上多了一行小小的批注。
沈昭宁把剩下的热水慢慢喝完,把纸杯交还给场记,转身去补妆,准备下一条。
她没有再朝监视器方向看一眼。
裴砚舟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那一帧画面。她念完那句话的最后一个瞬间,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把那一帧定格在那里,时间码亮着,冷冰冰的。
副导演问:"裴导,下一条准备好了。"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监视器,过了很久,才说:"知道了。"
他把对讲机放下,手指在外壳上停了一下。
监视器里那一帧还在。
他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