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这条不用看眼睛 棚里的灯还 ...
-
棚里的灯还没全亮。
七点零三分,裴砚舟比通告单上写的提前了二十二分钟到。他没换鞋,没要咖啡,径直走到监视器后那把椅子坐下,戴上耳机。耳机线从他颈侧压过去,贴着领口。副导演端着分镜本迎过来想说话,看见他的侧脸,把要说的两句咽了回去,转身去催灯光。
场务在地上贴新的走位胶带,撕胶布的声音很尖。摄影指导调机位,扫了一眼监视器后那道侧影,把手里的机位单往后挪了一格,没问。
七点二十,沈昭宁到。
她进棚的时候穿着戏服外面的羽绒服,化妆师跟在后面提着补妆箱。她照惯例和导演组那一桌点了头,停在裴砚舟侧后方半步的地方。
"裴导,早。"
他抬手压了一下耳机。"嗯。"
化妆师扯了扯她的袖子,把她带到化妆椅前。
沈昭宁坐下来。
往常这个时候,裴砚舟会过来看妆。不是看她,是看镜头里那张脸会不会失真——眼线粗了半分,唇色压一号,他都说得出。
今天没有。
化妆师举起唇刷。她偏过脸,视线落进镜子。镜面斜斜切了一角,刚好能看见监视器后那把椅子。他没换姿势,耳机没摘,分镜纸的一角被他指腹按住。
"小宁姐?"
"继续。"她说。
---
第一条试拍,沈昭宁走完全程。她的角色今天要在长廊尽头停一下,转身,说一句"我没事"。她说得很稳,尾音收得干净。
场记板落下。
裴砚舟盯着监视器,手指搭在耳机线上。屏幕里那个停顿被拉得越来越长。摄影指导慢慢转过头。
"再来一条。"他说。
没有评语。
沈昭宁回起点。经过化妆台时,她没看镜子,视线越过镜面,落在监视器后那只手上——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又被扣住。
她垂眼。
"散粉补一下。"化妆师把粉扑递过来。
她偏头让她上。
---
上午十点,棚内主场景。
剧本上写着:女主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向爱人离开的方向,特写。
沈昭宁站在门口的光里。摄影机轨道已经铺好,掌机半跪在轨道边。
"开始。"副导演喊。
她听见身后那串脚步——其实是场务在原地踩出来的节奏——肩线一沉,转身。
她回头,看向那段空出来的廊。视线停得比脚步晚了一拍。
镜头推进。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蓝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眼下那一点青色被照得很清。
沈昭宁保持着回头的姿势。她隔着两台机器和一排灯,望向监视器后那个方向。
她没催。
裴砚舟低头。
笔帽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扣回笔身。他在分镜纸上画了一道,把"正面特写"四个字划掉。
"改背影。"他说,"从门口重走。"
副导演的笔停了一下。"裴导,这条挺好的,尤其她回头那——"
"情绪太满。"裴砚舟说,"压一压。"
摄影指导从监视器侧面看过去,眼神在那一帧上停了停。他没接话,转回去示意掌机换机位。
沈昭宁站在原地。她听见了那两句,听得比谁都清楚。
她走回门口,把刚才那一步重新踩回起点。
"我准备好了。"
裴砚舟"嗯"了一声。
第二条,她从门口走出去,背影。镜头跟到一半收。
这一次他喊了过。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散粉,刷子蹭到她唇角。化妆师手顿住:"小宁姐?"
"继续。"她说。
---
下午这场是重头。
剧本上她要听完一段长台词,沉默十秒,然后慢慢抬眼。最后一格定在她的眼睛上——剧本上写着"特写:她眼里的东西比泪重"。
她演得极好。
长台词那一段她没接话,只是手指在桌沿一寸一寸地收拢,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只手停下来了。
接着她抬眼。
监视器里,那双眼睛进了画面。焦点稳,曝光准,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楚。掌机的手悬在镜头边没动。
裴砚舟搭在监视器边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指节压在塑料外壳的接缝上,缓慢用力,颜色一点点泛白。场记板还没收回来。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摄影指导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这条……"
裴砚舟把笔帽扣上。
"这条不用看眼睛。"
他说得不重。副导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特写撤掉,停在背影上。"
摄影指导没动。"裴导,特写不要了?这条——"
"不要。"
副导演看了一眼分镜纸上原本写的那行字,把它划掉。
沈昭宁站在灯下。她听见这两个字——"不要"——的时候,肩没塌,下颌也没动。左手拇指轻轻擦过无名指内侧,又很快松开,像是在整理袖口。
副导演看了一眼灯位,又看了一眼她,低声说:"补妆两分钟。"
她点头。
化妆师拿着粉扑过来,她没回化妆椅,只在监视器旁停了一下。
屏幕停在最后一帧——她自己的脸,那双眼睛被截在画面正中。
她看了一会儿。先移开的是她。屏幕没动,那张脸还停在最后一帧。
她把视线挪到监视器边压着分镜纸的那只手。手指还没松,关节一节一节绷着,骨节那一块的皮肤是白的。
她张了一下嘴。
"裴导,刚才那条……是不是——"
声音很轻,停在"是不是"。
她没接下去。
裴砚舟没抬眼。
笔尖落在分镜纸的边缘。
她看着他那只手,又把目光收回来。
"下一条我从门口重新走?"
"嗯。"他说。
她转身回去补妆。化妆师把镜子举到她面前,她对着镜子扫了一眼自己,唇色还在。
"不用补。"她说。
---
傍晚六点四十,最后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收工。灯光组开始撤灯,场务在卷胶带,棚顶大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监视器那一片蓝还亮着。
副导演坐在折叠椅上,把今天改过的分镜纸一张一张归档。翻到那场回头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纸上"正面特写"四个字被划了一道,旁边添了"改背影"三个小字,是裴砚舟的笔迹。再翻一页,下午那条眼睛特写也被划掉,旁边只写了"停背影"三个字。
他翻得慢了。
"裴导。"副导演头没抬,像随口一问,"这种回头特写您以前不是挺爱用?《长夜归》那场……"
话音落下,他翻纸的手停住,没再往下说。
摄影指导没接话。场记板碰到桌沿,轻轻响了一声,没人去扶。一旁卷线的实习生把线圈绕错了一扣,低头拆开重绕。
裴砚舟翻分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下一页。
"这次不用。"
副导演"哦"了一声,把那张分镜纸合进资料夹,拉链拉上。
沈昭宁刚换完戏服,从他身后经过。
她本来是要去补妆间卸妆的,化妆师跟在她身后两步,怀里抱着她的羽绒服。
她在裴砚舟椅子后那条线上,停住了。
化妆师在她身后也停了。
然后她转过身。
她没走过去,也没出声。她站在原地,没绕开。视线越过监视器,停在他身上。
监视器的蓝光还亮着。
屏幕里那一帧没换——是她抬眼的特写。它该被删掉,他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