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替我告别》耀蒲

60、裴导，我都可以 化妆间的灯

　　化妆间的灯光很亮。

　　沈昭宁比通告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助理小周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镜子前了，手里拿着那杯温水，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桌角放着早餐盒，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筷子没拆。

　　"姐，趁热喝。"小周把外套挂好，回头看她。

　　沈昭宁摇摇头，笑了一下："等会儿到片场再吃，不饿。"

　　化妆师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了。整个过程她都很配合，头微微仰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化妆师给她上粉底的时候，忍不住夸了一句："昭宁姐今天皮肤状态特别好，透着光呢。"

　　"醒得早。"沈昭宁说。

　　小周站在旁边，盯着那盒早餐看了很久。她想说什么，但沈昭宁已经睁开眼睛，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镜子里，她按了一下胃部。

　　小周立刻走过去："姐，你——"

　　"没事。"沈昭宁已经把手放下来了，顺势整理衣摆，抬头对她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次："姐，真的不吃两口再走？"

　　"不用。"沈昭宁拿起剧本，声音很平，"走吧。"

　　那盒早餐一直放在桌角，直到她们离开化妆间，也没有人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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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场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沈昭宁走进去的时候，副导正在和摄影师对走位。她站在灯光外围等着，手里拿着剧本，翻到今天要拍的那几页，页角有些翘起来，她用指腹慢慢压平。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提示音："导演已到现场。"

　　她没有抬头。

　　裴砚舟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也拿着剧本。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拍。"他说。

　　"好的，裴导。"沈昭宁点点头，声音很轻。

　　副导递过来一张通告单，裴砚舟接过去，翻了一页，停住了。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什么都没说。

　　第一条很顺利。

　　沈昭宁的状态好得反常，台词一字不差，走位精准，情绪也到位。裴砚舟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手指搭在对讲机上，过了很久才说："再来一条。"

　　"好的。"沈昭宁笑着点头，"裴导，哪里需要调整？"

　　"……灯光再压一点。"他说。

　　第二条还是过了。

　　第三条开拍前，副导小声问："导演，这条已经很好了，要不——"

　　"重来。"裴砚舟打断他。

　　沈昭宁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裴导，这条确实还能更好。"

　　她说完，转身走回起始位置。

　　裴砚舟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中间有一场戏，需要她做一个动作幅度比较大的走位。副导看了一眼分镜，犹豫了一下，问："昭宁姐，要不要替身先试一下？"

　　"不用。"沈昭宁抢在裴砚舟开口前说，"我自己来，裴导也方便看效果。"

　　裴砚舟的手指停在对讲机上，没有按下去。

　　那场戏拍了两遍。第二遍结束的时候，沈昭宁脸色有些白。她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胃部，然后很快松开，抬头朝监视器那边笑："没事，裴导，可以继续。"

　　裴砚舟盯着她，过了两秒，才说："准备下一条。"

　　他的声音很哑。

　　午休前最后一场戏，裴砚舟临时改了走位。他把一个动作的幅度调小了，明显是想让她少受点力。沈昭宁看出来了，她没有拆穿,只是笑着说："不用改，原来的走位更好。裴导，我都可以。"

　　裴砚舟看着她，张了张嘴。

　　"昭宁，你不用——"

　　"不用什么？"沈昭宁抬眼看他，笑得一寸不差，"裴导，您直接说要求就好。"

　　他停住了。

　　剧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收音师不敢咳嗽，场务递水的手停在半空，副导讲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砚舟咽下后半句话，声音更哑了："……准备下一条。"

　　沈昭宁点点头，转身走回起始位置。

　　副导翻了一下下午的通告单，对场务说了一句："下午排第47页。"

　　沈昭宁的笑没变。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剧本，把翘起来的那一页页角，慢慢地、轻轻地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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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的时候，小周躲到了走廊尽头。

　　她背对着人群，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沈昭宁还坐在监视器附近的椅子上，安静地翻剧本。有场务路过,她抬头笑了一下，对方也笑着点点头。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前，盯着回放看了很久，副导喊他三声他才回神。

　　小周按下了沈母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阿姨。"小周的声音很轻。

　　"小周？"沈母的声音有些意外，"怎么了？"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说："阿姨，我……我想跟您说一下昭宁姐今天的情况。"

　　"她怎么了？"沈母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她……"小周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今天早餐一口没动，一上午也没说过一句累或者疼。谁的要求都答应，笑得比平时还多，比平时还有礼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周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母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有一句："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越笑越要出事。"

　　小周握紧了手机。

　　沈母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她真正难过的时候不哭。她会把所有人都哄放心。"

　　"阿姨，那我——"

　　"你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沈母说完，挂了电话。

　　小周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站了几秒。她回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灯光已经亮起来——沈昭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进了那束光里，正在听副导讲下午第47页的走位，温温柔柔地点头，对着监视器后的裴砚舟，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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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一场，第47页。

　　场记走过来，举起场记板。裴砚舟翻剧本翻到那一页，停了几秒，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灯光里的沈昭宁。

　　她已经穿好戏服、走完位、对完台词，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喊开始。

　　她朝他这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她今天对所有人的笑加起来都更轻、更软、更挑不出毛病。

　　裴砚舟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句话卡住。

　　这次他连前半句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她抬眼回望，依旧笑着，等他下指令。

　　副导小声请示："导演，开始？"

　　裴砚舟手指搭在对讲机上，停了一下。剧组所有人都在等他那一声"Action"。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开始。"

　　场记板悬在半空。

　　小周站在场边，攥紧已经黑掉的手机。沈母那句话还压在她耳朵里："越笑越要出事。"

　　场记板向下落，还差最后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