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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厨房里的水声 沈昭宁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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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是被厨房里的水声吵醒的。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了一下,又是一下。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想起自己昨晚回了家。
旧房间还是原样。书架最上层那张高中奖状塑封边角翘着,窗台那盆绿萝叶子又长密了一层,盆土上有刚浇过水的浅色水痕。床单换了新的,晒过太阳,混着洗衣液和棉布的味道。
她翻身坐起来,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没亮。
洗手间的镜子里那张脸,眼下有一点淡青。
她拧开冷水龙头,捧了两下按在眼角。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盯着水池里那一圈水痕看了几秒,没有哭。
左眉骨上那道浅疤被湿头发盖住一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疤露出来。她也没去管。
她拧紧水龙头,出去。
——
厨房的火开着小档。
陈秀兰站在灶前,正用木勺顺着锅沿搅粥。气泡一下一下顶开米粒。旁边的小碟里切了咸菜,另一个碗里放着切好的皮蛋和瘦肉。还有一碟糖醋萝卜,是沈昭宁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切法。
沈建国坐在餐桌另一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翻了一页,他的手在那页上停着,半天没动。
陈秀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
"再等几分钟。"
沈昭宁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碗。
陈秀兰没拦她。
她把碗摆在桌上时,陈秀兰像随口提了一句:"你爸早上倒垃圾,听物业说,楼下那辆黑车天快亮才走。"
沈昭宁把最后一只碗放下来。
"几点?"
"五点多。"陈秀兰把火关小,"物业过去敲过窗户。人家说临停,没下车。"
沈昭宁应了一声。
她走到餐桌另一头,把筷子拢齐。
沈建国把报纸翻了一页,张了张嘴。
"粥别凉了。"
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
粥盛上桌的时候,碗沿冒着白汽。
陈秀兰把咸菜碟往中间推了推,又把那一小碟糖醋萝卜推到沈昭宁面前。
"小时候吃这个能多吃半碗饭。"
沈昭宁低头喝了一口粥。
"嗯。"
电视开着,没开声音。屏幕里在放天气预报,城市图标排成一列,北边几个都挂着雨。
沈建国一直没说话。他喝粥的速度很慢,碗放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放下。
陈秀兰夹了一筷青菜,要往沈昭宁碗里放。
筷子到了半空。
她没有放下去。
"昭宁。"
"嗯?"
陈秀兰看着她。
那一筷青菜还停在两人之间。
"你能不能……"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一点哑,又咽了一下。
"能不能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锅里熬着的最后一点粥咕嘟了一声。
沈昭宁正含着一口粥。
她没有立刻抬头,先把那口粥慢慢咽下去。
拇指压住碗沿,把溢出来的一点汤渍抹掉。
"这次不一样了,妈。"
她抬眼。
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不会再让他们拿我的沉默当默认。"
陈秀兰的筷子这才落下来。
那一筷青菜放进了她自己碗里,又被她拨到沈昭宁碗里。
她低头去盛汤。
汤勺碰了一下锅沿。
"这几年你从来不提那个人。"
她说。
"我也就当不知道。"
她停下来。
"可昭宁……妈不是看不出来,你那时候——"
后半句没有说完。
陈秀兰把汤舀进自己碗里,又舀了第二勺,倒回锅里。
沈建国把报纸合上,放在椅子上。
他没看她们,只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
"吃饭。"
他说。
"凉了不好。"
——
早饭吃完,沈昭宁去厨房收碗。
沈建国不让她洗。
她也没争,把餐桌擦干净,又把茶几和沙发扶手抹了一遍。茶几底下那一小块她抹得格外仔细。
陈秀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晒过的薄被。
"屋里闷,我开窗。"
她走到阳台,把窗帘往两边一拉。
阳光一下子铺进来,落在地砖上,被防盗网切成一格一格。楼下早餐摊的蓝色雨棚还没收,蒸汽从底下冒出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沈昭宁拿着抹布,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会儿。
陈秀兰抖开那床薄被,搭在阳台栏杆上。
"你那盆绿萝我又给你浇了点水。"
"嗯。"
"别一直待屋里。"
陈秀兰说完,没回头,又去厨房洗自己刚刚拿过的汤勺。
沈昭宁把抹布折好,搭在水池边沿。
她绕过沙发,走到阳台。
——
阳台外的梧桐叶被昨晚的雨洗得发亮。
她没有立刻往下看。
她先把搭在栏杆上的那床被子拍了拍,又往中间挪了挪。然后才扶着栏杆,往楼下扫了一眼。
车位是空的。
昨夜那辆黑色的车不在了。
水泥地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轮胎压痕,雨水还没完全干,痕迹比周围的地面颜色深一点。垃圾桶旁边贴了一张物业新换的临停提醒,红底白字,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被晨光烤回去。
旁边的小广场上,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沈昭宁的拇指在栏杆上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自己没注意到。
她蹭的不是栏杆。
她蹭的是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很小的浅褐色痣。
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收回手,把那床被子又往里挪了挪,转身回屋。
——
回到自己旧房间,她把门虚掩上。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坐到床边,犹豫了一秒,把它翻过来。
屏幕亮起来。
没有裴砚舟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
她没有点开他的头像。
她拨了赵安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昭宁——"
赵安安那边背景音很乱,像是在车上。
"你看微博了吗?早上又起了一波,标签挂得很难看,我已经在压了,但——"
"别压太干净。"
赵安安那边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留痕。"
沈昭宁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截图,时间戳,营销号 ID,发稿源,转发链路。能存下的都存下来。"
"哎你等会儿——"
赵安安那边像是在掏笔。
"你说慢点。"
沈昭宁把窗帘往里拉了一点,挡住直射进来的光。
"昨晚到今天,所有通稿、所有营销号截图。"
"嗯。"
"品牌方撤换的流程邮件,剧组那边和我经纪团队的沟通记录,全都要。"
"好。"
"还有——"
她停了一下。
"五年前那份退圈声明的原稿。"
赵安安那边没出声。
电话那头的车好像红灯了,能听到雨刷器停下来的一声响。
"……原稿?"
"嗯。"
"那个……你确定要找出来?"
"嗯。"
赵安安没再问。
"今晚之前发我邮箱。"赵安安那边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都用加密压缩,密码我另发。"
"好。"
"还有别的吗?"
沈昭宁把指节抵在膝盖上。
"帮我约陈律师。"
"明天?"
"明天上午。"
"几点?"
"她什么时间方便都行。"
"……行。"
赵安安停了一下,像是想问别的,又咽了回去。
"昭宁。"
"嗯。"
"你这次……是要做什么?"
沈昭宁看着窗帘缝里那一道光。
她没有立刻回。
那道光在地板上斜斜地铺开,把地板缝里一根早就该扫掉的头发照得很清楚。
"走程序。"
她说。
"嗯。"
赵安安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去办了。"
电话挂了。
——
房间安静下来。
沈昭宁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她站起来。
化妆箱放在衣柜底层。
她拉开拉链,把上层那些口红、粉饼、卸妆棉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毯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快也没有慢。
最底层有一个夹袋。
夹袋里压着一把小钥匙。
铜色已经旧了,齿口磨得有点圆。她把钥匙拿出来,指腹在齿痕上停了一秒。
她起身,走到衣柜最里面。
最里面那一层叠着几件她大学时的旧外套,外套下面压着一个铁盒。
铁盒是深绿色,巴掌大,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金属。
她把铁盒拿出来,放在膝上。
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锁扣开了。
她掀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还在。
最上面那张纸已经发黄了,折痕清楚,是她五年前那份退圈声明的原稿。原稿和最后发出去的版本不一样。
下面压着两样东西。
她只看了一眼。
没有拿出来。
她把盒盖合回去。
钥匙转回原位,锁扣扣上,金属轻响了一下。
她坐在地毯上,握着那个铁盒,没有立刻起来。
——
外面客厅有动静。
陈秀兰大概是在收阳台上的被子,能听见拍打的声音。
沈昭宁把铁盒重新塞回衣柜最里面,旧外套压上去。化妆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按原样摆回,钥匙重新挂回最底层的夹袋里。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阳光重新铺在地板上。
她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
她没有去蹭它。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的那一瞬,对话框最上面那个名字她没点开。
她滑下去。
赵安安那条对话停在最后一句:"那我去办了。"
她在下面打字。
【再加一项。】
【五年前所有当事人,公开的采访、通稿、合作记录,按时间线排出来。】
【一个都不要漏。】
发送。
赵安安几乎是立刻回过来。
【收到。】
——
客厅里有脚步声。
陈秀兰抱着收下来的被子经过门口,又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昭宁。"
"嗯。"
"中午吃面?"
"嗯。"
陈秀兰没有再问别的。
沈昭宁听见母亲的拖鞋声往厨房去,水龙头拧开,又拧紧。
她站在窗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滑了一下。
裴砚舟的头像还在。
灰色的,没有红点。
她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楼下那道浅浅的轮胎压痕已经被太阳烤得快看不见了。
物业那张临停提醒的纸角,又被风掀起来。
她站了很久。
久到陈秀兰在厨房问了一声:"面里加不加蛋?"
她才回过神。
"加。"
她说。
衣柜最里面那个铁盒,盒盖底下压着的那张五年前的退圈声明原稿,第一行字她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行字不是"个人原因"。
那一行字她当年写完,又划掉了。
——
中午十一点四十。
赵安安发来第一份压缩包。
沈昭宁坐在床边,把手机连上耳机。她没有立刻打开压缩包。
她先把耳机戴上,又取下来,放在膝上。
她打开陈律师的对话框。
对话停在三个月前的一句"新年快乐"。
她打字。
【陈律师,麻烦明天上午见一面。】
【有些东西,我想清楚要怎么用了。】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起身去厨房帮母亲下面。
灶上的水正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