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年》柏林汀雨

39、平安 银面已经被

　　萧瑾瑜乖乖坐在窗边练字帖，心思却完全不在纸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挪了半尺，他跟着望了七八回门外，门口有脚步声响，他耳朵一动，脖子伸得老长，等看清是洒扫的婢女过去了，又慢慢缩回来，低头看面前铺着的那张纸。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沈清辞”三个字，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笔画拐了弯，像被什么念头打断了一样。
　　沈清辞一大早就跟着陈夫人出去了，说有事情，萧瑾瑜想跟着，但是沈清辞说很快就回来，让他乖乖待在家里等着，还说回来要给他带礼物。
　　他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面前铺的字帖，上面写的密密麻麻的全是沈清辞的名字。
　　他写几笔就抬头看看院门，脑子里翻来覆去猜那礼物会是什么，也许是个泥塑的小老虎，也许是桂花糕，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猜不出来，可礼物是什么都行，沈清辞给他什么他都宝贝。
　　写到第六张纸写满的时候，院门那头忽然闪出一个粉白色的身影，步子很快，却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往这边来。
　　萧瑾瑜手一抖，飞快地把桌上那一沓纸拢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抓起字帖摊开，蘸了墨，装模作样地提笔悬腕，盯着纸上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金鱼！我回来啦！”沈清辞一步跨进来，衣摆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怀里抱着个深色的木盒子，歪着头朝萧瑾瑜笑，“想我了吗？有没有乖乖写字？”
　　萧瑾瑜立刻放下笔，转过身，坐得板板正正。“想了，”他说，“我有好好写字哦。”
　　“喏，给你的礼物。”沈清辞把盒子搁到他手边，“快打开看看。”
　　盒子不大，紫檀木的，打磨得光滑油亮，面上刻着祥云和仙鹤，盒盖中间嵌了一小块白玉，温润得像凝住的羊脂，萧瑾瑜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蜷在膝盖上没动。
　　“快打开呀。”沈清辞催他。
　　萧瑾瑜这才伸出手，慢慢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黑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银质的长命锁。
　　那银不扎眼，是柔和的带着温润光泽的白，锁面錾刻着缠枝莲纹，正面两字“平安”秀气端正；背面是蝙蝠和祥云，边角嵌了几粒小小的蓝宝石，墨蓝墨蓝的，像他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眼睛的颜色。锁身下面坠着三颗极小的银铃铛，安安静静地卧在绒布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萧瑾瑜看着那枚锁，愣住了。
　　他见过长命锁，沈清辞脖子上就戴着一枚，赤金的，阳光下亮晃晃的，是家里给打的，他第一次看到沈清辞，就觉得沈清辞的家人一定很爱他。他当时远远看着，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有爹有娘疼着的孩子，有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
　　他不出声，只是看看锁，又看看沈清辞。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笑了笑，伸手把锁取出来，银面在他掌心里折出一小片薄薄的光，铃铛碰着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叮”一声。
　　“今天陪母亲去城西的寺庙上香，特意给你求的。”沈清辞把锁举到萧瑾瑜眼前，“专门找方丈大师开的光，大师说这个能保小孩子平安长大，祛病消灾。”
　　萧瑾瑜垂下眼睛，盯着那枚悬在半空的银锁，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来，我给你戴上。”沈清辞往前凑了半步，俯下身，他先解开锁背后的搭扣，银链子绕过萧瑾瑜的脖颈，手指在他后颈停了一瞬，温热的指尖拨开那几缕翘起来的卷卷的碎发，动作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搭扣“嗒”一声扣上了。
　　银锁贴在胸口，刚碰上时凉得像一片冬日的铁，可慢慢地，被体温捂暖了，三颗小银铃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发出细碎的极远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山谷里摇一串很小的风铃。
　　沈清辞退后两步，歪了歪头打量，又凑上来，把锁摆正了，让它端端正正贴在萧瑾瑜胸口正中。他表情认真，眼皮微微眯着，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大事。
　　“好了。”他拍了拍手，笑起来，“有了这个，你以前那些不好的运气就都被锁住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会平平安安长大，会长命百岁，会……”
　　他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了半天。“会每天都很开心。”他伸手在萧瑾瑜头顶揉了一把，掌心温热，带着兰香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萧瑾瑜低下头，银锁面上的“长命富贵”四个字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亮，像一汪被月亮照过的浅水，他抬起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锁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片凝住的月光。
　　他鼻子忽然就酸了。
　　冷宫里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从眼前浮上来。太监宫女看他时的眼神，嫌弃的，厌恶的，像在看一堆发霉的旧物，他们在他面前从来不避讳，当着面说“天煞孤星，克父克母，谁挨着谁倒霉。”那几句话跟钉子似的，一根一根凿进骨头里，凿得他以为自己生来就是那样，不配被人好好待，不配活着。
　　可现在，有一个人，从寺庙里求来一枚长命锁，亲手给他戴上，认认真真对他说——你会有好运的，你会平安的，你会开心的。这个人不怕他的晦气，不信那些传言，不嫌弃他的来处，这个人在所有人都盼着他死的时候，盼着他活。
　　眼泪又掉下来，一滴又一滴的砸在银锁上，萧瑾瑜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泪水把锁弄脏了，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够，又用袖口仔细揩干净，一下一下，小心得像在擦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沈清辞没出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萧瑾瑜手忙脚乱地抹眼泪，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淡蓝色的帕子递过去。
　　“别哭了，”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心疼，“怎么现在这么爱哭啊。一会儿眼睛肿了我可不给你吹。”
　　萧瑾瑜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没有哭。”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拆穿。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窗棂上切出几道斜斜的明晃晃的光柱子，其中一道正好落在萧瑾瑜胸口那枚新锁上，银面折出一小片晃晃悠悠的光斑，落在他下巴上，像一只停住的蝴蝶。
　　萧瑾瑜把手覆上锁面，掌心贴着凉凉的银，感受它一点一点地变温，他把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沈清辞。”
　　“嗯？”
　　“谢谢你。”
　　三个字说得极轻，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可沈清辞听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在萧瑾瑜头顶轻轻拍了拍。
　　“不客气。”他说，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还冒着一点温吞吞的热气。
　　萧瑾瑜没再说话，手也没松开那枚锁。银面已经被他攥热了，贴在掌心里，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想，从前人人都说我是天煞孤星，说我晦气，可现在有一个人，跑了好远的路，从庙里求来一枚锁，亲手给我戴好，认认真真盼着我平安。
　　也许那些话不是真的。
　　也许我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值得被人盼着平安，值得在这个世上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春天里第一片叶子从枝头探出来，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可再也缩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