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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烫伤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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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的。
起初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光线涌进来,刺得他又立刻闭上。
那光是白色的,从糊了窗纸的棂格间漏进来,在床前铺开一片淡淡的光晕。
天亮了。
他躺在那里,意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点一点地裸露出来,先是感觉到身体的酸软,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关节处隐隐地泛着疼,然后是喉咙的干涩感,像含了一把沙子,咽一下口水都疼,最后是手,被另一只手握着,不知握了多久,又酸又麻。
他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沈清辞趴在他的床边,正睡着。
他的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朝着萧瑾瑜的方向,睫毛垂下来,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匀,鼻翼微微翕动着,嘴唇轻轻地抿着,像含着什么不肯说出来的话。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领口有些皱巴巴的,一只手握着萧瑾瑜的手。
萧瑾瑜愣愣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那张恬静漂亮的脸上,把每一寸轮廓都映得柔软极了,沈清辞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笑着的,他的眉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萧瑾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竖纹上,忽然觉得心口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他在担心什么?
是在担心我吗?
他想起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温热的帕子擦过额头,那只被他死死抓住的手,有人在床边坐下来,有人在他耳边说“知道你不是”,说“我哪儿都不去”。
不是幻觉,都是真的。
沈清辞来了,沈清辞守了他一夜,沈清辞没有不要他。
萧瑾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鼻尖都泛了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哭,明明已经不烧了,明明沈清辞就在他面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好到他害怕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冷宫那个又冷又硬的床板上,根本没有沈清辞这个人。
他不敢动,怕惊醒了沈清辞,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偷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可是沈清辞还是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蒙,像蒙了一层薄雾,视线晃了两晃,终于落在了萧瑾瑜的脸上。
“小金鱼?”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含混和鼻音,可那两个字落进萧瑾瑜耳朵里,却像几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沈清辞猛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探向萧瑾瑜的额头,掌心贴上去,停了片刻,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退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往下塌了塌,可那口气还没呼完,眼眶就先红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萧瑾瑜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那么躺着,看着沈清辞红着眼眶的样子,心口堵得厉害。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伸手帮萧瑾瑜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了无数次一样。
“你饿不饿?你烧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吃。”沈清辞的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温柔,“我去叫厨房给你送粥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帕子,想要给萧瑾瑜擦脸,被角被他的动作带起来一些,露出了萧瑾瑜的肩头和胸口。
沈清辞的手忽然停住了。
萧瑾瑜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附近,那一片被吴满钱用开水烫出来的疤痕,丑陋的,凹凸不平的,像一块被揉皱又展开的旧布,狰狞地盘踞在他瘦弱的胸口上。
那些疤痕是暗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些,皱缩着,像干涸的河床。
萧瑾瑜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想把被子拉上来,想把自己遮住,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手抖得厉害,指尖攥着被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上拽,可那被子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拉不动。
他想起昨晚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他发烧的时候,沈清辞给他擦了身子,那意味着,沈清辞已经看到了,不是现在才看到的,是早就看到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完了,他看到了,他知道你身上有多丑了,他一定会害怕的,一定会嫌弃的,一定会在想“原来这个人身上全是这种恶心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守着他”。
萧瑾瑜把脸别过去,不敢看沈清辞的表情,他的睫毛颤得很厉害,嘴唇在抖,连带着整个下巴都在抖,他把被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捏碎。
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瑾瑜觉得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他快要窒息了。
然后他听见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怎么来的?”
萧瑾瑜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缩进枕头里去,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舌尖已经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想说。
他不想让沈清辞知道那些事——那些被打骂、被羞辱、被踩在脚下的日子,那些他好不容易才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剜掉的记忆,他不想让沈清辞知道他的过去有多不堪,不想让他在知道了之后用那种同情怜悯的目光看自己,那比嫌弃更让他受不了。
可是他看到沈清辞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指尖微微颤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反正已经看到了,反正最丑陋的那一面已经被你看到了,你要嫌弃就嫌弃吧,你要害怕就害怕吧,你要走……你走吧。
他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不想再演了,不想再装作不在乎,不想再费力地把那些伤口藏起来,反正也藏不住了。
“冷宫里有个管事,”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那湖面下藏着的是怎样汹涌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哥哥送来的……”
萧瑾瑜顿了顿,继续道,“他不给我饭吃,让我跟狗抢食……冬天也不给我厚被子,不高兴了就动手打我,我想报复他……有一次我给他打洗脚水,故意没有兑凉水,端了一盆开水过去,他被烫到了,把盆踹翻了,水泼在了我身上……”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细微的,却足以让下面的水流出来。
“是我自己不好,是我想报复他……”
“我故意害他在先,他报复我是应该的,我不该因为这个就记恨他,我不是个好孩子,我是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不住的发抖。
“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你可以走,我不怪你,反正也没有人真的想留在我身边……”
萧瑾瑜说完,看着沈清辞,他看到沈清辞嘴唇微微张开又阖上了,睫毛颤了颤,眼眶有些红,似乎含了两泡泪。
是要被自己恶心哭了吗……
萧瑾瑜想着,底下了头,不敢看沈清辞,“对不起……丑到你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含糊不清,完全是一个孩子在做错了事之后的喃喃自语。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滑过他的鼻梁,滴落在枕头上。
他等着那个声音,那个“你说得对,我还是离你远一点比较好”的声音,像一个犯人,等着被下判决书。
可是没有等来料想的嫌弃,他等来的是一双手臂。
那双细瘦的却意外有力的手臂,从被子外面伸进来,穿过他僵硬的肩胛骨,穿过他缩紧的胸膛,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萧瑾瑜愣住了。
他的脸埋进了一个温热的颈窝里,闻到了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个怀抱太紧了,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紧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有什么温热的、潮湿的东西滴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沈清辞在哭。
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可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萧瑾瑜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孩子就会碎掉,就会消失,就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的抹去。
“不是你的错。”沈清辞的声音从萧瑾瑜的头顶传来,那声音有些颤抖,被泪水浸泡过湿乎乎的,却异常地坚定,“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念一道咒语,像要把这几个字烙进萧瑾瑜的骨头里。
“你不是坏人,你不是。你只是……你只是太疼了……”沈清辞把脸埋在萧瑾瑜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枯黄的发丝上,“你疼了那么久,没有人帮你,没有人救你,你只是学会了反抗,你做得对,你没有错,你是在保护自己……”
萧瑾瑜像一块石头一样僵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很多种沈清辞的反应,嫌弃的,害怕的,厌恶的,同情的,他预想过沈清辞会转身离开,预想过沈清辞会低下头不说话,预想过沈清辞会用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怪你”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从此慢慢疏远。
可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个。
被哭着紧紧抱住,然后有人在他耳边说“不是你的错”。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回抱回去。他的眼泪在无声地流,比刚才更多,更凶,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那道堤坝终于被人炸开了一个口子,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恐惧全都化成了泪水,汹涌地往外冲。
“你为什么不走……”他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头,喊出了最后一声求救,“你为什么还不走……我是天煞孤星,我会害死你的,我身上全是疤,我好丑,我……”我还杀过人,最后一句还没说出口,三个字就在他耳边炸开。
“我不走。”
沈清辞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已经哭得不像样了,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走,天煞孤星我也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漂亮得像玉刻出来的人的样子,狼狈极了,可是也温柔极了。
“我喜欢你,萧瑾瑜,我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管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你听清楚了,我喜欢你,就只是喜欢你。”
萧瑾瑜终于抬起了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指节上的冻疮裂着口子,那双抖得像风中秋叶的手,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攀上了沈清辞的后背,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积攒的所有勇气。
先是轻轻地搭上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会被推开。
然后慢慢地收紧。
最后死死地攥住了沈清辞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悬崖边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于是不顾一切地用尽所有力气地朝那盏灯奔过去,把它护在胸口,说你是我的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沈清辞的肩窝里,泪水洇湿了一大片衣料,他的身体还在因为高烧后的虚弱而微微发烫,像一块被烤热的石头,可那个抱着他的怀抱是温凉的,正把他身上那些烫人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沈清辞怀里哭了多久。
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哭得最久的一次,也是他这辈子哭得最安心的一次。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
冬天的阳光薄薄的,淡金色的,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白茫茫的一片,可院中那颗树的枝头,已经悄悄冒出了几颗嫩嫩的,茸茸的芽苞,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冬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