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14、争吵 橘色落

　　橘色落日贴着江面缓缓下沉，晚风依旧喧嚣，吹得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迟迟散不开。

　　刚刚的争执停在半空，谁也没有再主动开口，却也谁都没有转身离开。

　　沈星遥抿了抿唇，看着眼前明明紧张到手心冒汗、却硬要梗着脖子跟自己对峙的少年，心底那点拌嘴的兴致慢慢淡了，只剩下几分莫名的无奈。她微微别过脸，望着空荡荡的江岸，语气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烦闷，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

　　“本来今天打算有人陪我散步的。”

　　她声音轻了不少，褪去了方才的锋芒，只剩一点少年人的别扭委屈。

　　“我爸妈永远这样，工作永远比我重要。说好了傍晚陪我出来走走，临时又放鸽子。天天忙、天天不在家，家里空荡荡的，跟没人一样。”

　　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寻常的牢骚。

　　衣食无忧、家境安稳，不过是少了点父母陪伴的温柔，不过是独处无聊。从小到大，她唯一的烦恼，大抵就是父母太过忙碌，很少顾及她的情绪。

　　可这话落在林屿耳朵里，瞬间刺得他心口发酸。

　　原本压在心底的情绪，被这轻飘飘的抱怨狠狠掀开。那些从小到大积压的委屈、孤单、无人过问的荒芜，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脊背依旧挺直，可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连带着方才争执的锐气，都染上了一层浓浓的自嘲。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没了对峙的倔强，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你已经很好了。”

　　林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压抑已久的沙哑。

　　“你至少有家，有完整的家。父母都在，只是忙而已。他们心里有你，只是没时间陪你。”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那些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口中。

　　“我呢？”

　　“我小时候，我妈直接走了。离婚、撒手不管，从此再也没回头。”

　　“我爸是在我身边，可他跟不在没区别。”

　　林屿望着翻涌的江水，目光放空，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剖开自己早已结疤的伤口。

　　“他永远在忙，永远有自己的事。我从小到大，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等我回家。我生病自己扛、被欺负自己忍、难过自己熬。”

　　“你嫌家里没人陪你散步。可我连可以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一句一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腔，平静得过分。

　　可正是这份平静，才更让人窒息。

　　沈星遥彻底怔住了。

　　她所有未完的抱怨、所有残留的傲娇与不服，在这一刻尽数卡在喉咙里，瞬间哑口无言。

　　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跟自己据理力争、不肯认输的少年。

　　原来他紧绷的性子、过分的敏感、笨拙又倔强的脾气，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不是矫情，不是小气，不是爱较真。

　　是他从小就一无所有。

　　晚风掠过江面，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所有的恃宠而骄。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孤单已经够难熬，以为父母缺席的陪伴是最大的遗憾。可对比下来，她那点无病呻吟的烦闷，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江岸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浪声，和少年低低的、缓慢的倾诉。

　　林屿像是打开了一道尘封多年的缺口，积攒了十几年的孤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他不再争执，不再对峙，只是平视着远方沉落的夕阳，轻声继续说着。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闹、不能哭、不能添麻烦。”

　　“闹了没人哄，哭了没人管，添麻烦只会被嫌累赘。”

　　“所以我习惯性低头、忍让、沉默。别人欺负我，我忍着；别人冷眼我，我受着。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不起眼，就能少受点委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可后来我才发现，乖没用。没人爱你的时候，你乖、你懂事、你听话，只会被忽略得更彻底。”

　　这场原本针尖对麦芒的争辩，彻底变了味道。

　　从最初的赌气拌嘴，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孤独的共鸣。

　　沈星遥静静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看着林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荒芜与疲惫，心里那点高高在上的倨傲，彻底塌得一干二净。

　　她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这种人生。

　　良久，晚风轻轻拂过两人沉默的身影。

　　沈星遥别扭地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带着一点不服软的傲娇，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极其笨拙、不擅长的温柔。

　　她声音压得很低，硬邦邦的，却没有半点恶意。

　　“……谁、谁比谁好过多少啊。”

　　“我家是完整，可他们从来不懂我想什么，只会用工作搪塞我。”

　　她顿了顿，像是不想让他太过低落，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别扭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陪。”

　　“今天、就当……我陪你了。”

　　“你也别总把自己想得那么惨。”

　　“至少你现在，敢顶嘴、敢反驳、敢为自己说话了。”

　　语气生硬、毫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嘴硬的敷衍。

　　可这已经是沈星遥能给出的，最极致的安慰。

　　林屿微微一怔。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眉眼清冷、嘴硬心软的女孩。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冲淡了她周身的疏离与傲气，多了一点浅浅的、鲜活的温度。

　　原来这世间，不止他一人孤独。

　　有人衣食无忧，却缺陪伴；有人孤身长大，却熬出了倔强。

　　晚风温柔落满江岸。

　　两个各怀孤寒的少年少女，不再争执，不再对峙。

　　只是在暮色四合的江边，第一次卸下防备，接住了彼此无人知晓的孤单。
　　“那……你以后有空过来看我啊……”
　　“啊?！”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