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13、偶遇的太阳 暑假如期

　　暑假如期而至，将往日的校园生活彻底隔绝开来。而林屿呢，因为和王晨打架的事，被学校提前喊回家反思几天去了。

　　耳边再也没有不绝于耳的流言蜚语，视线里避开了旁人无处不在的冷眼，王晨一行人刻意的刁难也随之消散。走在城市街巷里的林屿，终于不必时刻活在他人的注视之下。考核场上那场失态的爆发，被他深深藏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仿佛那段失控的过往，从未发生过。

　　他依旧沉默寡言，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感也未曾褪去，但整个人已然悄然改变。行走时，他不再习惯性佝偻身躯、缩起脖颈，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迎面撞上陌生人的目光，也能强迫自己不再躲闪。只是心底依旧萦绕着浅浅的不安，如同初次探索世界的幼兽，模样笨拙，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傍晚的江风裹挟着湿润水汽，吹散了盛夏的燥热。林屿沿着江边步道缓步前行，沿途行人寥寥，大多是饭后闲逛的老人。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晓他过往的狼狈，这份难得的清净，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栏杆边驻足，望着江面翻涌的细碎浪纹。落日余晖将整片江水染成温暖的橘色，晚风轻轻掀动衣角，周遭漫开久违的闲适。暮色笼罩下，他挺直的身影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沉淀出几分清冷又硬朗的轮廓。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停在不远处的栏杆旁，打破了这份独属于他的宁静。

　　是沈星遥。

　　她身着简单的白T恤与牛仔短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手中握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眉眼清冷淡然，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得出来，她也是独自前来散心，不愿被旁人打扰。

　　林屿的身体下意识一僵，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向来抵触和陌生人近距离相处，尤其是眼前这样气质清冷、看着并不好相处的女生。紧张感一点点蔓延开来，手指不自觉攥紧栏杆。他本想移步躲开，可想起自己一直想要做出改变，便硬生生压下这个念头。侧脸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江面，始终不敢偏向对方分毫。

　　越是刻意回避，意外越是来得猝不及防。

　　沈星遥拧动瓶盖时指尖打滑，水瓶微微一晃，几滴凉水溅落在林屿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下意识转头望去，眉头轻轻蹙起。原本萦绕在心间的紧张，又掺进了几分被打扰的烦躁。

　　沈星遥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插曲，转头对上他蹙着眉的模样，非但没有立刻道歉，反倒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全无歉意：“看什么？又没泼到你脸上，至于摆着一张脸色吗？”

　　她本就不是温顺软和的性子，独处被打断，再加上瞧见林屿浑身戒备、拒人千里的模样，语气自然算不上友善。

　　林屿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敏感的心思骤然被刺痛，紧张与烦躁交织在一起，彻底磨掉了他仅存的退让。换做从前，面对旁人的刁难与指责，他只会低头隐忍。可如今脊背挺直，身处这片无人相识的江岸，藏在骨子里的执拗与逆反尽数浮现。他不再一味退缩，带着几分生涩，却态度坚决地开口回怼：“是你把水溅到我身上，难道不该道歉？做人总要讲点道理。”

　　“讲道理？”沈星遥轻笑一声，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清亮锐利，锋芒尽显，“我又不是故意的。明明是你先摆脸色，反倒来指责我，未免太小气了。”

　　“我小气？”林屿睁大了眼睛。这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和同龄女生正面争执。手心沁出薄汗，耳根悄然泛红，可他依旧不肯示弱，飞速梳理着思绪，认真地反驳：“分明是你失礼在先，溅到人不认错，反倒倒打一耙，不讲道理的人是你。”

　　从前的他，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默默承受，从不敢与人争辩。此刻他的每一句回应都略显生涩，却字字认真。

　　沈星遥反倒来了兴致。她本以为这个沉默拘谨的男生只会一味退让，没想到竟敢直面自己的话锋，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哟，还敢顶嘴？我就不道歉，你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要和我吵一架？”

　　“吵就吵，我并不怕。”

　　话音落下，林屿自己也微微一怔。心底的紧张未曾消散，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畅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拌嘴。没有校园里的鄙夷与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欺压与轻视，只有人与人之间平等的对话。

　　这份全新的相处体验，让他手足无措，却又忍不住跟着对方的节奏较劲。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江面。江风不停吹拂，两人之间没有恶意的对峙，只有一场偶然相遇催生的、针尖对麦芒的争执。

　　林屿始终挺直脊背，不再刻意躲闪。纵使耳根发烫、心绪纷乱，他也真正做到了直面他人，学着据理力争。

　　这场相遇，没有温柔的邂逅，也没有善意的帮扶，只有突兀的摩擦与你来我往的拌嘴。可对于在灰暗里挣扎许久的林屿而言，这却是一段截然不同的新开端。他终于有勇气挺直身躯，与人平等对峙。哪怕只是一场简单的口角，也足以证明，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一味退让的弱者。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生就像天上的太阳一般，会给他的生活留下一道带着阳光的气息的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