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带翅膀的羊

11、魔幻 剧痛如

　　剧痛如同层层叠叠的潮水，反复冲刷、碾压着林屿濒临溃散的神经。

　　眼眶青紫肿胀，淤血色沉得发黑，几乎难以睁开；温热的鼻血不断涌出，糊住唇瓣与下颌。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刺骨的酸痛，骨头缝里渗着麻木的钝痛，他的意识轻飘飘的，渐渐脱离现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涣散。

　　周遭的一切都被隔上了一层厚重朦胧的白雾。

　　耳边同学的尖叫、围观的嘈杂、老师急促的呵斥，全部变得遥远模糊，失真又空洞。视线里，王晨狰狞扭曲的嘴脸、混乱扭打的人影、地面翻飞的尘土与刺目的血迹，不断扭曲、重叠、交错。

　　现实与虚妄的边界，在他彻底崩碎的精神世界里，轰然断裂。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炸裂在脑海。

　　有王晨三人日复一日的嘲讽刁难，有小巷路人鄙夷冷眼的凝视，有独处时无边无际的空寂，有被欺凌、被孤立、被无视的每一个灰暗瞬间。所有欺辱过他、刺伤过他的身影，尽数揉成一片晃动的虚影，层层叠叠压向他。

　　他彻底分不清了。

　　分不清眼前是真实的人，还是纠缠他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瞳孔彻底涣散，眼底爬满猩红的血丝，理智寸寸剥离。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屈辱与不甘，早已堆成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死死堵在胸腔。

　　再忍，他就要彻底崩裂、彻底炸碎。

　　混乱混沌之中，林屿凭着野兽般最原始、最疯狂的本能，骤然爆发全身力气。

　　他猛地翻身，将尚且挣扎反抗的王晨狠狠按死在地面，坚硬的膝盖死死顶住对方胸腔，锁死所有挣扎的余地。

　　王晨剧烈挣扎，双手疯狂捶打他的手臂，双腿胡乱蹬踹，嘴里不断蹦出恶毒的咒骂。

　　可此刻的林屿，早已听不进任何声音。

　　外界的辱骂、反抗、求饶，全都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积压数年的恨意与压抑。

　　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身下拼命扭动的人影。模糊的视线里，王晨的面孔渐渐褪去了真实的模样，化作无数个欺辱过他的虚影，变成了一个不会反抗、不会嘲讽、不会冷眼伤人的泄愤沙包。

　　一个能让他肆无忌惮，宣泄所有痛苦的出口。

　　多年窒息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倾泻的缺口。

　　林屿胸腔一颤，张开嘴，溢出一声嘶哑癫狂的嘶吼。

　　下一秒，攥紧的拳头高高抬起，携着全身残余的力道，狠狠砸落！

　　“砰——”

　　沉重的闷响炸开在操场上，骨肉相撞的触感真实又刺耳。

　　王晨的脑袋被狠狠砸偏，嘴角瞬间撕裂，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连痛呼都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可林屿停不下来。

　　他已然沦为彻底失控的躯壳，机械、疯狂、不知疲倦。

　　一拳，又一拳。

　　拳风凛冽狠戾，每一次落下都倾尽余力，精准砸在对方的脸颊、额头、眉眼与下颌。没有章法，没有分寸，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积压数年的怨怼，尽数借拳头倾泻。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重击声，刺破操场的死寂，沉闷可怖，听得围观之人头皮发麻。

　　王晨的挣扎渐渐微弱。

　　从激烈反抗，到痛苦呻吟，再到最后无力抬手护住头颅。那张往日嚣张跋扈、肆意嘲讽的脸，迅速青肿变形，血迹斑驳，狼狈不堪，彻底没了半分傲气。

　　旁边的黄毛与瘦高个早已吓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连上前阻拦的勇气都彻底消散。围观同学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偌大操场，只剩粗重癫狂的喘息，与声声致命的重击。

　　林屿眼底早已没了半点清明，只剩极致的疯戾与沉溺。

　　身下的挣扎、痛苦的呜咽、细碎的求饶，在他错乱的感知里尽数虚化。他只清晰地觉得，每一拳砸下去，胸口淤积的闷堵就消散一分，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熬得他夜夜难眠的委屈与痛苦，就被砸碎一分。

　　从未有过的畅快，席卷全身。

　　他不是在打人。

　　他是在砸碎所有欺凌，砸碎所有冷眼，砸碎所有隐忍，砸碎那个懦弱卑微、任人拿捏的自己。

　　动作愈发暴戾，挥拳愈发迅猛，神情却透着一种诡异扭曲的愉悦。

　　染血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扯出一抹瘆人的笑。青紫淤肿的眉眼、满脸斑驳的血迹，配上这极致释然的笑意，狰狞又破碎，可怖又悲凉。

　　“哈……哈哈……”

　　沙哑低沉的笑声断断续续溢出，混着粗重的喘息，毛骨悚然。

　　每一次拳头落下，笑意就浓烈一分。长久压在心底的自卑、怯懦、恐惧、卑微，在这场失控的宣泄里被彻底抛空。

　　这一刻，他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吊车尾，不再是人人唾弃的废物，不再是只会低头隐忍的弱者。

　　他终于能掌控一次，终于能反抗一次，终于能把所有不公与恶意，狠狠碾碎。

　　现实与幻想彻底纠缠、融为一体。

　　他双目涣散，神智迷离，分不清虚实，只余下本能的宣泄，一遍遍不知疲倦地砸落拳头。

　　直到几名老师狂奔上前，合力死死拉扯他的身体。

　　可此刻的林屿力气骇人，身躯僵硬得如同钉在地面，任凭众人如何拖拽、拉扯、呼喊，都无法让他停下分毫。

　　他依旧重复着挥拳的动作，嘴里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偏执，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出气……好舒服……”

　　“全都……打烂……”

　　“开心……我好开心……”

　　眼神空洞涣散，真假难辨，唯独那抹沉溺疯癫的笑意，刺眼又悲凉。

　　身下的王晨早已意识模糊，满脸血污，奄奄一息。

　　无人看懂他错乱的精神世界，无人知晓他数年积压的万般苦楚。所有人只看见一个突然发疯、暴力伤人的怪物，只惊惧于他突如其来的暴戾疯狂。

　　没人明白，这一场失控的疯癫，是他长久黑暗里，唯一的宣泄出口。

　　也无人知晓，这一刻虚实交织的幻觉，这一场极致破碎的泄愤，已然在他心底埋下一颗名为臆想的种子。

　　待风雨落尽，疯癫褪去，这颗种子，会在往后无数个孤寂压抑的日夜里，悄悄生根，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