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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末 “又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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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时衍清收到了一条微信。
他正在帮外婆择菜,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来一看,是顾止临发来的。
“英语笔记能拍一下吗,第三单元的,我忘带了。”
时衍清愣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顾止临在问他借笔记,周末的时候,主动发消息给他。
他把手上的水彻底擦干了,拿手机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从书包里翻出英语笔记本,翻到第三单元。他对着笔记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糊了,第二张光线不好,第三张才勉强能看。他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拍清楚了,然后把三张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光发照片好像太冷淡了,应该再说点什么。
“第三单元后面还有几页语法总结,你要的话我再拍”——他打了这行字,又删了,觉得这样说显得他好闲。
他又打了“有不懂的问我”,又删了,觉得这样太主动了,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纠结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够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坐在书桌前等着。等了大概十秒钟,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傻了,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去整理书架上那排已经整整齐齐的课本。
但他整理完两本书之后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顾止临回了一行字:“够了,谢谢。”
时衍清盯着“够了,谢谢”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高兴是高兴的,但好像又有点失落,失落的是对话框到这里好像就该结束了。他想再发点什么,又找不到理由。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顾止临在干嘛——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死了,问人家在干嘛,太奇怪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止临又发了一条过来:“明天有空吗?”
时衍清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遍,心跳开始不规律地加速。他打了两个字:“有空。”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简短了,像是不太想理人的样子,但已经发出去了,没办法收回。
顾止临回得很快:“周年易和程遇说想去爬山,岳麓山,你来吗?”
时衍清愣住了。
四个人。他,顾止临,周年易,程遇。一起爬山。
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拒绝。
他不擅长跟人一起玩,更不擅长四个人一起玩。
三个人他都应付不来,四个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怕自己到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自己变成那个沉默的、跟不上的、扫兴的人。
他还怕自己在顾止临面前会紧张,紧张到走路都不会走,到时候四个人一起走山路,他崴了脚怎么办?他摔了怎么办?他给大家添麻烦了怎么办?
他想了十几种拒绝的理由,每一种都很合理。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外婆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问:“清清,你脸怎么红了?”
“没,热。”时衍清说。
第二天早上,时衍清七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十几分钟,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穿什么衣服、要带什么水、要穿哪双鞋全部列了一遍。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换来换去的衣服,校服、两件T恤、一件薄外套,和一件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件白色衬衫。
穿好之后他又觉得太正式了,爬山穿衬衫,像什么样子。他又换回了一件蓝色的T恤,但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觉得这件T恤有点旧了,领口微微发黄。
他又换了另一件灰色的,这件好像还行,但袖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站在衣柜前面整整纠结了十五分钟,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蓝色T恤,因为他觉得顾止临应该不会在意他穿了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外婆在他身后喊:“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时衍清喊了一声,跑下了楼。
岳麓山东门,时衍清到的时候,顾止临已经到了。
他站在入口处的一棵樟树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运动书包,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到时衍清走过来的时候,他抬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来了。”他说。
“嗯。”时衍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耳朵已经开始发红了。
“他俩还没到,”顾止临说,“等等。”
时衍清点了点头,站在顾止临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
山脚下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晨练的老人,有带小孩的一家三口,有牵着手的情侣。
时衍清看着这些人,不说话,顾止临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几天前放学路上的沉默不一样,那时候的沉默是冷的,中间隔着东西。现在的沉默是温的,像冬天晒太阳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人,你们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程遇和周年易一起来了。
程遇远远地就朝时衍清挥手,跑过来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时衍清!你也来啦!”
“嗯。”时衍清点了点头。
周年易走在程遇旁边,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已经聊得很熟了。周年易看到顾止临就笑了:“哟,你今天穿这么帅,爬山又不是相亲。”
顾止临瞥了他一眼:“你话真多。”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岳麓山不高,但坡有些地方挺陡的,台阶一段一段的,中间夹杂着平坦的石板路。
山上到处都是樟树和枫树,九月底枫叶还没怎么红,但空气里有一种清清凉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夏末的太阳还带着一股子不肯退场的劲头,晒在皮肤上发烫,但山风从树梢间穿过,把暑热吹散了大半,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樟树叶特有的清苦味。
时衍清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前面是程遇和周年易,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
顾止临走在他旁边。
时衍清爬了一会儿就有点喘了,他的体能一直不太行,平时体育课跑圈都是最后一个。他不敢表现出来,咬着牙往上走,但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些。
顾止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累就歇会儿。”
“不累。”
顾止临没再说什么,但速度一直维持着一个时衍清跟得上的节奏。
他不快不慢地走在时衍清旁边,偶尔伸手把挡路的树枝拨开,等时衍清走过去之后才松手。时衍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程遇走着走着回过头来,看到了他们两个并肩的样子,又看了看前面一个人走着的周年易,忽然停下来等周年易,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在了前面,把时衍清和顾止临落在了后面。
“诶,”周年易小声跟程遇说了句什么,程遇笑了一声,也回了一句。时衍清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总觉得那两个人在说他和顾止临的事。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观景平台。
平台边缘有一排石凳,可以坐下来看风景。远处是湘江,江水在夏末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橘子洲头安安静静地横在江心,像一条绿色的船。
“风景不错啊,”周年易靠在栏杆上,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今天天气也好,没白来。”
程遇在旁边喝水,喝完之后拧好瓶盖,朝时衍清招了招手:“时衍清,你来拍照不?”
时衍清走过去,站在栏杆边往下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他掏出手机也拍了一张,拍完之后翻相册看了一眼,照片拍得一般,构图歪了,但江水的颜色很好看。
“你拍啥呢,”顾止临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他走过来站在时衍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拍歪了。”
时衍清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回收了一下,像是一个秘密被发现的小孩。但顾止临已经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对准了江面。
“看那边。”他说。
时衍清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顾止临按了一下快门。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了,没有给时衍清看他拍了什么。时衍清想问又不敢问,只能假装不在意地转过头去继续看风景,但他的余光一直黏在顾止临的手机上,像一只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程遇在后面喊:“走了走了,继续爬,山顶还有好远呢!”
四个人继续往上走。后面的路更陡了,台阶窄窄的,旁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时衍清爬得越来越吃力,额头上沁出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湿漉漉的。
顾止临忽然停了下来。
“你喝口水。”他说。
时衍清也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两口。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顾止临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在确认他还撑不撑得住。
“还行吗?”
时衍清点了点头。
顾止临没再说什么,但他走在时衍清后面的那一侧,靠近悬崖的那一侧。山路很窄,旁边就是斜坡,虽然不深,但摔下去也不好受。顾止临走在外面,把时衍清挡在了靠山的那一边。时衍清刚开始没注意到,走了一段才发现——顾止临总是走在他的左边,靠近悬崖的那一侧,每一次都是。
他的心跳又快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快到山顶的时候,程遇忽然转过头来说了句:“对了时衍清,你那英语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第三单元的,我上课没记全。”
“可以,”时衍清说,“周一给你。”
“我也要,”周年易在旁边插嘴,“听说你英语笔记是全年级最全的,借我复印一份呗。”
时衍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好。”
“你们这一个个的,”顾止临说,声音不大,但时衍清听得很清楚,“就知道蹭笔记。”
“那怎么了,”周年易理直气壮,“时衍清是你同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借一下怎么了。”
顾止临没说话。但时衍清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很淡,但时衍清看到了。
时衍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湘江在远处蜿蜒着流过整座城市,高楼大厦在江边林立着,夏末的天空又高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时衍清靠在栏杆上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的,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了起来。
顾止临站在他旁边,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周年易和程遇在另一边拍照,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周年易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和程遇拍了一张自拍,又对着远处的江景拍了一张。
时衍清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四个人,一座山,一个夏末的上午。他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从来没有在周末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出来玩过。
他总是在家里,帮外婆做家务,看书写题,偶尔站在阳台上发发呆,看着楼下的小孩跑来跑去,觉得那些热闹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站在这座山的山顶,身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站在他左手边,靠近栏杆的那一侧,把他挡在了安全的那边。
时衍清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顾止临的侧脸。
顾止临正在看远处的江景,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的嘴角没有笑,但整张脸看起来是放松的,是那种跟舒服的人待在一起才会有的放松。
时衍清看了一秒,两秒。
然后顾止临忽然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撞上了时衍清的目光。
时衍清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整张脸烫得像被火烤过。他飞快地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湘江对岸的高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止临没有说话。
但时衍清的余光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顾止临说,“下山了,他们说要吃火锅。”
时衍清的脑袋还嗡嗡的,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了“火锅”两个字,就胡乱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