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理科班 你还能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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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科意向表交上去之后，班上就躁动起来了。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人。
“你选什么？”“理呗，我文科烂透了。”“我选文，地理比物理好拿分。”“那咱们以后可能不在一个班了，靠。”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动的粥。
时衍清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翻着英语笔记，耳朵却没有关上。他听见了前后左右每一个人的讨论，听见了赵鸣说他要选文科，听见了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文科班哪个老师好。
他没有参与任何一场讨论，但每一句话都落进了他耳朵里，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沉进了湖底。
他早就想好了。理科。
他的数学和物理都不错，化学稍微差一点但也能补，相比之下他更不喜欢背书，历史地理政治那些长篇大论的论述题让他头疼。
理科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顾止临选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天，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想这件事干什么？
顾止临选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同桌，只是偶尔一起回家，只是体育课上坐在一起喝过同一杯水，只是他给过他糖、他也给过他糖。
这些事加在一起，也改变不了“别人的选择是别人的事”这个事实。
但是那个念头就像春天草地里的野草，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反复了几次之后，时衍清决定放弃镇压。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止临。
顾止临正在写作业，头低着，校服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笔尖移动得很快，像是有心事的人在用写字转移注意力。
时衍清看到他的桌角放着一张纸——选科意向表，已经填好了。
时衍清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
他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字，一个笔画很多的字，被顾止临的胳膊挡住了半边。时衍清把目光收回来，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来覆去地想了。
那个字是什么？是“理”吗？还是“文”？笔画很多，两个字笔画都不少，看不出区别。他恨不得自己有一双透视眼，能穿透顾止临的胳膊看到那张纸上的字。
他当然没有。
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交表之前，问顾止临选了哪科。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时衍清花了一整节课来攒勇气。数学课上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要怎么开口。
“顾止临，你选了哪科？”——太直白了，像是查户口。“你意向表填好了吗？”——这个好一点，像是随便问问。“你选文还是理？”——太正式了，像在做采访。
他想了十几种问法，推翻了一半，又想了十几种，又推翻了一半。最后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什么版本都没定下来，但他知道再拖下去就没机会了。下午就要交表了。
“顾止临。”
他喊出来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一点，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顾止临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嗯？”
“你……”时衍清的喉咙发紧，“你选课……你选哪科？”
他说出来了。虽然结巴了一下，但说出来了。
顾止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时衍清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分量，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理科。”顾止临说。
时衍清的心落了地。
“你呢？”
“我也理。”
顾止临“嗯”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写作业。时衍清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翘在那里，像一根弹簧被松开了，怎么都按不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选了同一科也不一定能分到同一个班，高二分班是按成绩的，理科班好几个，考不考得进同一个班还不一定。
就算分到了同一个班，也不一定能继续做同桌，座位是按成绩排的，他考得好一点顾止临考得差一点，他们就会被分到不同的区域。
就算分到了同一个区域，谁又知道高二会发生什么？
换了班主任，换了老师，换了身边的人，他们之间这点刚刚开始热起来的温度，可能很快就会凉下去。
时衍清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像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列症状清单。他以为自己列完了就会冷静下来，但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没办法。
过了两天，分班结果出来了。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单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大家屏着呼吸，等着自己的名字从老师的嘴里被念出来。
“理科一班，”周老师拿着名单念，“方远阳，许乐，程遇……”
程遇。
时衍清听到了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遇是他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不算特别亲近的那种，但在班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之一。
程遇也选了理科，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新班级里还有一个认识的人。
“……周年易。”周老师继续念。
时衍清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注意到旁边的顾止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周年易大概是顾止临的朋友吧，他想。
“……时衍清。”
他的名字。
时衍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止临。”
时衍清的呼吸停了。
他坐在那里，机械地听着周老师继续往下念名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名字。时衍清，顾止临。两个名字排在一起，从一个老师的嘴里念出来，像两个并排站在一张白纸上的字，靠得很近，近到不分彼此。
他偏过头去看顾止临。
顾止临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这一次谁都没有躲。时衍清看到顾止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但他看到了。他也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飞快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顾止临也没有说话。
但时衍清觉得胸腔里那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回原位了。
分班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走廊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拉着朋友说“还好咱们还在一个班”。时衍清站在公示栏前面，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名单，把自己的名字和顾止临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时衍清！”
身后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到程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朝他挥了挥手。
“咱俩一个班！”程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理科一班，可以可以，以后还能一起写作业。”
时衍清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程遇是个话多的人，跟时衍清完全相反。
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他知道时衍清不爱说话，所以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在说，时衍清只需要偶尔点头或者摇头就够了。
这种相处方式让时衍清觉得很舒服，不需要费力气去想该说什么。
“对了，”程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旁边那个，顾止临，也在一班吧？”
时衍清的心跳又快了。
“嗯。”
“那你们还能做同桌？”
“不知道，座位还没排。”
程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时衍清总觉得程遇的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发现了什么秘密但暂时不想说的人。
时衍清把目光从程遇脸上移开，又去看那张分班名单。他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在“周年易”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年易长什么样，但既然他是顾止临的朋友，那以后应该也会认识吧。
他正想着，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人。
“靠，咱们一班！”一个男生的声音，大大咧咧的，“我就说吧，肯定能分一块儿。”
时衍清偏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顾止临旁边，正咧着嘴笑。那个男生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看着就很阳光，像是那种从小到大人缘就很好的类型。
顾止临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嗯。”顾止临说。
“你这是什么反应？”那个男生——应该就是周年易——夸张地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咱俩从高一就是同学，高二又分一起了，你不表示一下？”
顾止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恭喜。”
“就这？”
“不然呢。”
周年易笑了两声，也不在意，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时衍清，朝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你是时衍清吧？顾止临的同桌。”
时衍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听说你成绩特别好，”周年易笑着说，“以后作业靠你了。”
“他自己会写。”顾止临忽然开口。
周年易挑了挑眉，看了顾止临一眼，又看了时衍清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一个侦探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顾止临的肩膀：“行了行了，护得还挺紧，走了，打球去。”
顾止临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时衍清一眼。
“走了。”他说。
“嗯。”时衍清说。
他看着顾止临和周年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程遇还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顾止临说“他自己会写”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
像他们是一伙的。
分班之前的那几天，整个高二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告别氛围。
有人开始写同学录，有人互相交换小礼物，有人抱着班里的好朋友说“以后要常来找我玩”。时衍清什么都没做。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去做这些事情的人，但他心里有一件事，他一直想做。
他想问顾止临，搬去新教室之后，他们还坐一起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转得他夜里都睡不好。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放学他们还是一起走的。樟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十几厘米，和之前一样。但时衍清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那条路变短了，又像是他们走得变慢了。
“顾止临。”时衍清开口。
“嗯。”
“新教室……你还坐我旁边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什么了——像一个小孩子在问“你明天还跟我玩吗”，又像是求婚。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问出口的那一秒他就想把这句话吞回去，吞到肚子里再也不要吐出来。
顾止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时衍清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过了大概两秒钟，他开口了。
“你希望我坐你旁边吗？”
时衍清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没想到顾止临会把这个问题抛回来。他以为顾止临会说“到时候再说”，会说“看座位怎么排”，会说任何一种不打不闹的、安全的回答。但他没有。他把问题抛回来了，像一个乒乓球被打到了时衍清这一边，他必须接住，必须回答。
时衍清的脸开始发烫。他的耳朵烧起来了，烫得他怀疑它们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红色。
“……嗯。”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但他说出来了。
顾止临没有说话。
时衍清感觉自己脚下的路在变软，他快要站不住了。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透明人。
然后他听到了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漫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柔柔的笑。
“知道了。”顾止临说。
时衍清偏过头去看他。
顾止临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嘴角弯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没有看时衍清，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在那里，没有消失。
时衍清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走快了，因为他的脸太烫了，烫得他怕被顾止临发现。他走到前面去了，顾止临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铺满樟树叶的人行道上。
时衍清走着走着，忽然想笑。
他也笑了。
新教室在二楼的东边，比原来的教室亮一些，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间教室都暖洋洋的。搬教室那天是个晴天，时衍清抱着自己的书走进新教室的时候，顾止临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倒数第二排。
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
顾止临坐在靠走道的那一侧，把靠窗的位置空了出来。他趴在桌子上，像一只占据了好位置的大猫，看到时衍清走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抬下巴，朝他旁边的座位努了努嘴。
时衍清抱着书走过去，把书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窗外的樟树还在，枝叶伸到了窗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从窗口探进来，像好奇的探头探脑的小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碎金。
时衍清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止临。
顾止临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第一页。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早。”顾止临说。
“早。”时衍清说。
程遇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他没有走过来打扰，而是挑了一个斜前方的位置坐下来，回头朝时衍清挤了一下眼睛。
时衍清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课本，余光里看到周年易也从门口走进来了，一屁股坐在了顾止临后面的位子上，拍了拍顾止临的肩膀。
“靠，你这位置挑得好啊，”周年易说，“窗边，后面还有空调，你挺会选。”
“不是我选的，”顾止临说，“是周老师排的。”
周年易嘿嘿笑了一声，目光在顾止临和时衍清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含义已经很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理科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