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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路可逃 小砚台:你 ...

  •   “哗--”
      连绵不断的雨砸在山庄的雕花玻璃窗上,声响不绝。

      整整七日的雨绵绵不休,白茫茫的浓雾吞尽山路,彻底封死了山庄与外界的所有通路。
      整座山庄硬生生沦为一座与世隔绝、密不透风的囚笼。

      傍晚七点。
      八位受邀宾客静默用餐,无人闲谈,只有刀叉相碰瓷盘的细碎轻响。

      苏辞坐在偏侧的位置,扎着低马尾,头发微卷,皮肤瓷白。
      眉眼间是经年不变的清冷疏离,淡淡垂着眼,没怎么动眼前的餐食。
      她早已换下工作装束,褪去了解刨室里不离手的乳胶手套,指尖干净利落。

      苏辞,二十八岁,市局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半生与尸体、痕迹为伴,经手无数疑难勘验,眼神练得极冷、极准。

      此次入庄,她本是受庄园主人林砚邀约,前来参观馆藏古董。
      而她常年随身带着工具箱,也只是出于职业本能,方便随时勘验伤口、留存物证,应对各类突发状况。
      原定两日便可往返。

      可半个小时前,管家孟晚的一句通报,彻底掐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因连日暴雨冲刷导致山体松软滑坡,方才出现山体塌方,山路目前堵死了,外面的通讯信号也全部中断了。”
      孟晚垂着眼睛,语气听着温顺,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漠然。
      “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至少三日之内,没人能进来,同时也没人能出去,各位只能暂时在山庄住下。”

      话音落下,整个餐厅瞬间死寂一片。
      在座的宾客脸上,纷纷露出慌乱、诧异的神色。唯独坐在主位的庄园主林砚,半点波澜没有。

      他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无半点温度。看来,这场暴雨封山,他早就料到了,甚至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苏辞指尖轻轻一动,心里沉了沉。
      彻底封山,全员被困。一群本来不熟悉的人被强行困在一栋房子里,每个人来路不明,心思更是藏得深不可测。

      出于职业习惯,这种环境,实在太微妙了。
      简直就是连环凶案发生前,最完美的开局。

      她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席间所有人,目光最后停留在斜对面的男人身上,目光恰好相撞。

      江凛白。
      二十七岁,长相清俊。国内顶尖的犯罪心理学教授,业内公认的天才侧写师,盛名赫赫。

      或许于旁人而言,他是封神般的存在,可于苏辞,却是理念相悖、始终无法认同的同行。

      男人身着深色衬衫,纽扣扣至领口,身姿清挺利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倦怠。暖光落于他深邃的眉眼,依旧是那副从容自持的模样。

      苏辞下意识移开目光,只觉刺眼。
      脑海里不自觉翻涌出高中那段被紧紧追赶的日子。

      那时她常年稳居年级第一,而江凛白永远是紧随其后的第二名。
      对方好似憋着一股劲,次次考试都步步紧逼,一副非要超过她的架势。
      为了守住位置,她只能埋头疯狂刷题,半点不敢松懈。

      而她早已淡忘更早的过往,她也不会想到,万众瞩目的尖子生竟然是那个在校外被混混围堵的内向少年。
      或许是她喊来保安和老师,随手救下那个狼狈、难堪的同学后,便匆匆离开。
      护住他尊严的同时,也带走了那抹冷光的记忆。
      只有江凛白自己心知,眼前这位冷眼疏离的天才法医,是刻在他年少记忆里的那抹冷光--
      和眼前惊鸿一瞥的身影,在江凛白的视线里缓缓重叠。

      眼前这个冷淡疏离的法医小姐,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邻座的温知许把两人之间微妙的僵持看得一清二楚,轻笑着开口:“苏法医好像对江教授格外避嫌啊?”
      一句轻轻的试探,瞬间引来了满桌人的目光。

      谁也没想到,气质温润,长得这么乖的一个人,说话是那么的直接。

      苏辞没打算掩饰,语气平平淡淡:“谈不上避嫌,只是我不太习惯和江教授待在一块。”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江凛白指尖微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她,嗓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喜怒:“苏法医对我,好像成见很深。”

      “不是成见。”苏辞坦然回看他,话说的清晰直白:“是办案理念不同。”
      她不爱装体面,对错分得清清楚楚。
      “江教授擅长心理侧写、推演动机,习惯靠人心和逻辑推真相。”

      她语气冷静客观,没有针锋相对的意思,语气坚定:“但我的工作,从来只看物证和痕迹,只信尸体和现场留下来的实打实的线索。
      去年城西碎尸案,你的心理推演太偏主观,最后全盘出错,白白误导了三天的侦查方向。”

      最后,她看向温知许:“这样说,达到你想要的效果了么?”

      餐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衬得两人之间的对峙愈发紧绷。
      在座宾客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缓和气氛。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温知许,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笑着打圆场:“哎呀,两位别那么较真嘛,都是业内顶尖的行家,只是干活的路子不一样,哪有什么对错之分。”

      话题再次转移到苏辞和江凛白两人身上。
      一旁的记者许蔓也收起了记录的钢笔,抬眼附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圆滑:“是啊苏法医、江教授,都是公事上的理念差异,没必要掰那么细。
      现在咱们被困在山里,同舟共济才是最要紧的。”

      素来心神不宁的古董修复师陆舟也跟着点头,带着几分惶恐的附和:“对对对,现在出路、信号都断了,咱们所有人绑在一起,没必要为了以前上工作的事伤了和气。”

      城西碎尸案业内人人皆知,是江凛白职业生涯里极少的一次重大失误。
      众人心里都清楚,他当年的侧写逻辑看似完美闭环,却彻底脱离实物证据,险些酿成冤案。
      只是碍于江凛白过往的名气地位,没人敢当众提及,唯有苏辞直言不讳,半点不留情面。

      苏辞眼神冰冷,趁着温知许先拱的火,继续开炮说道:“我只信不会说谎的痕迹。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办案思路完全不同,没必要强行熟络合作。”
      这就是她始终不愿和他共事的真正原因。
      无关私人恩怨,只关乎职业原则。

      她一直觉得,脱离物证的主观猜测,太冒险、太不靠谱。而江凛白的天赋和锋芒,在她眼里,恰恰是最大的隐患。
      江凛白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眼底的疲惫却越来越重。

      众人心里的紧绷稍稍散去,连忙顺势接着缓和气氛。

      站在阴影里的管家孟晚也轻声开口,语气温顺公允:“江先生和苏女士都是专业人士,有二位在,山庄就算被困,我们众人也多一份保障。
      两位互相包容,便是最好的局面。”

      就连一直安静失语、存在感极低的助理沈念,也微微抬眼,轻声附和了一句:“是啊,没必要较真。”
      苏辞沉默片刻,慢慢收敛了所有对立的锋芒。

      话音落下,主位上静坐的林砚缓缓抬手,轻敲了两下实木桌面,温和出声终结了这场对峙。
      “好了。”他笑意温雅,语气平和得体,带着庄主独有的从容气度,看向席间众人。
      “今夜暴雨封山,诸位既暂时被困在此地,便无需拘谨拘束,也不必心生紧绷戒备。”
      “时候不早,各位回客房洗漱休整、早些歇息。夜里山庄雾浓露重、湿寒刺骨,切记不要独自外出游荡,避免遇险。”

      “楼内库房、阁楼、私人藏品区域,皆为禁地,切勿私自踏入,以免滋生误会、惹出是非。安稳待在客房休息,便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管家孟晚立刻上前半步,垂手恭顺地补充:“客房热水、洗漱用品均已备好,房间呼叫铃随时可用,各位有任何需求,可随时传唤我。”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应下,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神稍稍松懈。

      短短几句安顿,体面周全、条理分明,完美掩去了这座孤庄潜藏的暗流汹涌。

      宾客三三两两回了客房,脚步声在长长的回廊里此起彼伏,最后尽数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等到只剩两人,苏辞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再次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格外陌生冷淡的姑娘,低声道:“苏法医只看得到结果,却不知道前因。”

      “结果就足以定对错。” 苏辞寸步不让,语气笃定,“刑侦办案,半点侥幸都不能有。一步错,就是无辜的人蒙冤,死去的人含冤难雪。”

      常年跟凶案、遗骸打交道,让她极度排斥所有脱离事实的主观预判。

      江凛白沉默两秒,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缓:“那如果,我现在已经不靠主观预判办案了呢?”

      苏辞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疑惑:“江教授改走痕迹勘验的路子了?”

      江凛白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和无奈:“我现在连自己的记忆都掌控不住,没资格随便揣测任何人。”
      苏辞心里微微一怔。
      眼前的江凛白,和传闻里那个锋芒毕露、掌控一切的天才,完全判若两人。

      不等她多想,江凛白指尖轻轻抚过额角的旧疤,坦然开口:“半年前办案出了意外,伤到了颅脑,留下了间歇性记忆断层。现在我的记忆、逻辑、侧写判断,随时会空白、错位、出错。”

      苏辞心里一动。

      她以前听过几句零星的传闻,却从来没放在心上。
      因为从前的偏见,她从来没留意过,这位跌落神坛的天才,早就满身伤痕。

      “所以呢?” 她语气稍稍缓和,褪去了方才的锐利。

      “所以接下来山庄如果出事,你负责物证真相,我只记录行为痕迹。”
      江凛白正视着她,姿态放得很低,满是尊重,“我不预判、不主导、不干扰侦查。你为主,我为辅。这样,你还是不能接受和我共事吗?”

      他语气平和,姿态全然退让。

      朦胧夜色混着廊间的灯光,落进江凛白深邃的眼底,沉沉看不真切。

      “今晚如果出意外。” 他字字郑重,语气格外认真,“你只信手里的证据,别信任何人 —— 包括我。”

      苏辞静静看了他几秒,唇角淡淡一扯,清冷出声:“放心,我从来不信人心。”
      她只信不会说谎的痕迹、不会作假的物证、不会隐瞒真相的死者。
      从来不信任何捉摸不定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脊背挺直,步伐利落,没有一丝回头。

      江凛白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尖用力按住发胀的太阳穴。

      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胡乱翻涌:刺眼的白色病房、嘈杂的争执声、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枚纹路残缺的青铜书签。

      画面零碎又模糊,抓不住完整的前因后果,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不祥预感。

      …………
      苏辞取过墙边置物架上的房卡,垂眸扫过卡面房间号,抬步踏上空旷微凉的回廊。
      暖黄壁灯铺落一地柔光,将她清瘦挺拔的身影拉得悠长孤冷。

      行至廊道中段客房门口,她抬手准备刷卡,余光骤然扫过对面门牌,脚步骤然顿住。
      她的客房,正对的赫然是江凛白的房间。
      两门相对,咫尺相隔,避无可避。

      身后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江凛白手持房卡缓步走来,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刻意的住宿排布。
      雨夜寂静,回廊空荡,只剩窗外不绝于耳的雨线敲窗声,氛围静谧又微妙。

      苏辞指尖微收,沉默两秒,率先侧首看向身前的男人。
      嗓音清冽坦荡,多了几分直白的坦诚。

      “江凛白。”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抛开职务称谓,直呼他的名字。

      江凛白抬眸,深邃眼底映着廊间灯火,沉静温和,静待她的下文。

      “我再明确一次,我不讨厌你。”

      苏辞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清晰郑重。

      讨厌是情绪,可以消散。
      不认同是原则,根深蒂固。
      她可以放下私人的排斥,却不会妥协自己的职业底线。

      “如今山庄被困,局势特殊,既然我们房门相对、避无可避,接下来几日,稳妥配合即可。”

      江凛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轻轻颔首,语气诚恳迁就:“好。我全程以物证为先,只记录疑点,绝不擅自推演。”

      浓雾锁山,夜色深沉。

      山庄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片庄园坠入死寂的静谧之中。

      唯独西侧藏品库房的高窗,一盏白炽灯彻夜亮着,穿透漫天白雾,孤寂又执拗,像一个无声的预告,预示着即将席卷整座孤庄的血色杀戮。

      全员被困,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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